次日一早，天刚亮透，孟砚之便去了村长家。
村长正坐在堂屋里发呆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粥，一口没动。火神祭死了人，他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，两只眼睛熬得通红，整个人像是一截被掏空了的老树桩。见孟砚之进门，他勉强抬了抬眼皮，声音沙哑："你又来做什么？"
孟砚之在他对面坐下，没有绕弯子，语气平静而直接："村长，火神祭以来发生的所有事——鬼火、鬼声、血泪、爆炸——我需要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。"
村长愣了一瞬，随即皱起眉头："你要说什么？"
"这些事，全都是有人故意为之。"孟砚之的目光沉定，"我这几日四处查看，已经弄清楚了其中大半。但要让整件事水落石出，我需要你帮我召集村民，今日午时在火神庙前集合，弄清这些装神弄鬼的事对村子也有好处不是吗。"
村长迟疑地看着他，像是在掂量这个外来的书生到底在打什么主意。可孟砚之的神色太过笃定，那种笃定让村长觉得，自己若是不答应，恐怕会错过什么。
"……好。"村长终于点了头，"午时，我让人去喊。"
正午时分，火神祭的那片空地上稀稀落落地聚了几十个人。大多是还留在村里的村民，老弱病残居多，年轻力壮的不是伤了就是走了。有人拄着拐杖，有人用布条吊着胳膊，有人抱着孩子在角落里站着，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，像是一群被反复惊吓过的小兽。
孟砚之站在人群前，昭阳站在人群边缘，没有上前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
孟砚之的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疲惫而警惕的面孔，开口时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："我今日把大家叫来，是想告诉你们，这几年来，村子里所有被称作'火神显灵'的事，都是假的。鬼火、鬼声、火神流血泪、火神祭上的爆炸，全都是有人用机关和把戏做出来的。"
底下顿时一阵骚动。
"你说假的就是假的？"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，"那火神祭上死了那么多人，也是假的？"
孟砚之的目光投向那个说话的人，语气平稳："火神祭上死的人，不是火神收走的，是被人用机关害死的。这个人和你们一样，是火树村的人。"
这句话比方才那一句更让人震动。村民们面面相觑，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有人攥紧了拳头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。站在人群后方的刘奎面色如常，可孟砚之注意到他搭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孟砚之没有立刻点名。她开始一件一件地拆解那些"神迹"——鬼火是怎么来的、鬼声是怎么造出来的、神像的血泪是用什么做成的、火神祭上的爆炸又是用了什么手段。她的语速不快，每一个环节都拆得清晰明了，像是一个在课堂上讲课的先生，把那些神秘可怖的东西一件一件剥去外衣，露出底下寻常而冰冷的机关零件。
村民们听他说得头头是道，渐渐安静了下来。那些让他们害怕了好几年的东西，被她这么一说，竟真的不再像以前那样可怖了。
孟砚之说完最后一桩，顿了一下，目光重新扫过众人，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："这些机关手法非常精巧，做这些事情的人，必须非常了解火树村的地形、风向、每一场祭祀的流程——而且，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布置这些。所以，这个人一定是村子里的人，甚至很可能就站在我们中间。"
人群又骚动起来，有人在人群中不由自主地转头左右看，像是在寻找什么可疑的面孔。
孟砚之没有给他们太多互相猜疑的时间，她扫了一眼众人，忽然换了一个话题。她的声音不高，却让周围的嘈杂声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"火神祭那天的爆炸，我仔细查看过现场。竹笼被炸碎之后，里面的东西被人趁乱取走了。能够在那几息之间靠近竹笼、抱走祭品的人，必须站在离坑最近的位置。"
她说到这里，目光很自然地转向了人群后方，落在了那个位置。她没有直接点名，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："我记得那天，刘奎站的位置，离那个坑最近。"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孟砚之的视线转向了刘奎。
刘奎站在人群后方，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，可那只搭在身侧的手又蜷了一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："爆炸的时候那么乱，谁顾得上谁站哪儿。我站得近，不代表就是我拿的。"
"你为什么要站在那儿？"孟砚之反问，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闲聊，"那种位置，又危险又烫，旁人都往后退，你却往前走。你想做什么？"
刘奎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立刻答出来。
孟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字字如刀，“昨晚我在你家灶台底下发现烧掉的竹篾，你藏在厨房陶罐里的那半罐动物油脂，家里也有朱砂，你真的能瞒天过海吗？！”
此言一出，刘奎的脸色瞬间煞白，原本搭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他死死盯着孟砚之，眼底终于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骇。
村民们也愣住了。他们听不懂什么竹篾和油脂，但孟砚之笃定的语气，让他们意识到，这个外来的书生，是真的查到了实质性的东西。
孟砚之没有逼他，转而看向周围的村民："各位，火神祭那天，有谁在爆炸后看见刘奎往树林方向去了？"
人群安静了片刻。一个年轻的村民犹豫了一下，开口说道："我……我那天被炸伤了腿，趴在地上。烟散了之后，我好像看见有个人影往林子里跑，背有点驼……"他看了刘奎一眼，声音低了下去，"我没看清是谁。"
他没有说"就是刘奎"，但"背有点驼"三个字已经足够。
孟砚之没有继续追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，将这份口供不轻不重地搁在了那里。她又看向刘奎，忽然换了一个问题："刘奎，你家里的牌位上写着你儿子的名字。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？"
刘奎的肩头猛地绷紧了。他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