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1
次日早朝,紫宸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气氛比往日肃穆了几分。孟砚之出列,将火树村一案的始末当廷奏报了一遍。她的声音清朗而平稳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,将一桩持续数年、换了数拨人都未能查明的“闹鬼”大案,从假鬼火的由来,到假鬼声的机关,再到火神像“血泪”的真相,一件一件拆解分明,条理清晰,有理有据。
殿中鸦雀无声。那些文武官员虽然早就听闻孟砚之查案的手段了得,可亲耳听她将这桩奇案一层一层剥开,仍不免暗自心惊。有人微微点头,有人面色凝重,有人悄悄看了一眼站在前列的刑部林尚书,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皇帝端坐在龙椅上,听得极为认真。等孟砚之奏完,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。他先是肯定了孟砚之查案有功,言辞中颇多赞赏,说她“心思缜密、不畏艰难”,为朝廷解了一桩陈年积案。然后话锋一转,语气沉了几分,目光扫向刑部一方:“火树村的事,前几年刑部也派人去过,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,最后不了了之。同样的案子,孟砚之去了一趟便查得清清楚楚。林尚书,你们刑部上下,是不是该好好反省反省?”
林尚书脸色一变,连忙出列跪了下去:“臣有负圣恩,请陛下恕罪。”他跪伏在地,额上渗出细密的汗,心里把孟砚之骂了个遍,面上却半个字都不敢辩驳。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摆了摆手让他起来。
随后,皇帝命人取来一块金漆匾额,亲自赐给孟砚之。匾额上四个字——“持平天下”。这四个字出自皇帝亲笔,分量之重,殿上众臣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的意味。持平天下,是让他掌天下刑狱、持平断案,这是皇帝对孟砚之极大的信任与肯定。内侍将匾额捧到孟砚之面前,孟砚之躬身接过,声音沉稳地谢了恩。
殿上众臣看着那块匾额,神色各有不同。左相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他早就料到皇帝会赏赐,一块匾额而已,虚名罢了,不算什么。其他几位重臣也只是微微拱手,算是向孟砚之示了个意。
可当皇帝接着说出下一句话时,殿上的气氛便不一样了。
“孟砚之,”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他看着阶下这个年轻人,想起她经手的几桩案子,少女失踪案,遭运的事,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,也桩桩件件都动了朝中的“老人”。这样的人,不用,可惜了;用了,得先试试锋芒。
“朕许你密奏言事。以后凡有要事,你可直接递密折入宫,不必经过通政司。”
这句话落地的瞬间,殿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息。
密奏言事。这四个字,比一块匾额的分量重了何止百倍。匾额是虚名,密奏却是实打实的权力。这意味着孟砚之从此多了一条直通御前的路子,朝中上下任何事,她都可以不经任何人的手,直接送到皇帝的案头。这几乎是言官才有的特权,可即便是言官,也不是人人都有密奏之权。皇帝把这个权利给了一个大理寺卿,还不到二十岁的大理寺卿。
左相不知道在想什么,面上不动声色。可他身后的几个重臣,脸色就没有那么淡定了。有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林尚书更是脸色一变再变,站在原地,嘴张了张又闭上,终究没敢开口反对。密奏言事是皇帝亲许的,谁反对,谁就是在质疑皇帝的决断。没有人有这个胆子。
孟砚之再次躬身谢恩。她面色从容,语气平淡,像是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。可心里却清楚,皇帝给她密奏权,不是信任,是试探。他在看她会不会用这把刀,看她会砍向谁。
可殿上那些看着她的人,心里都清楚,从这一刻起,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,已经不只是一个查案的能吏了。她是皇帝身边真正说得上话的人了。
退朝之后,消息很快传遍了东宫。
太子坐在书房里,面前跪着那个派去奉州的亲信。亲信低着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殿下,派去火树村的人……一个都没回来。属下派人去打探过,后山林子里找到了几具尸体,看衣着身形,像是我们的人。孟砚之和昭阳公主毫发无伤地回了京。”
太子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没说话,只是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松开手,抬起眼来,目光沉沉地落在亲信脸上。
又失败了。七个人,一个没剩。孟砚之不但把案子破了,还把昭阳平安带回了京城。他派去的人连孟砚之的一根头发都没碰着,反倒全折在了后山那片林子里。他想起之前对亲信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杀不了孟砚之,绑了昭阳”——如今想来,竟像是自己给自己扇的一记耳光。
他真是小看孟砚之了。当初以为一个文官出身的状元,再厉害也有限。他派出去的人都死了,孟砚之却破案、回京,什么事都没有,如今还得了父皇亲赐的匾额和密奏之权。密奏言事——这意味着什么,太子比谁都清楚。以后他做的任何事,都可能被孟砚之直接递到父皇面前。他再想动什么手脚,便要掂量掂量了。
太子站起身来,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。他的脚步不急不缓,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怒火上。他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,忽然转过身来,从案头抽出一张信笺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既然正面的路走不通了,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。吕先生当年欠他一个人情,如今该是用上的时候了。
写完,他将信折好,封入一只素白的信封,用蜡封了口,又在封蜡上按下一方小小的私印。然后他将那封信递给跪在地上的亲信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近乎阴冷的平静。
“去雍城。把这封信交给吕先生。不要让人发现,不要走官道,不要用东宫的人。办完就回来,不要在那里停留。”
亲信双手接过信,贴胸收好,重重地磕了个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太子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。亲信低着头快步退出了书房,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书房里只剩下太子一个人。他站在案前,垂眼看着方才封蜡时滴落在桌面上的一小点红蜡,那点红色在暗色的桌面上格外刺眼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他盯着那点红蜡看了很久,嘴角缓缓地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线。
这都是你们逼我的。
他在心里说。父皇把密奏之权给了孟砚之,昭阳和孟砚之在奉州全身而退,他在朝中的势力被一步步压缩。他退无可退。既然正面的路走不通了,那就换一条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