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师父没吱声。他走进来,在八仙桌旁坐下,把茶杯放在桌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陈见骏低着头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老陈师父说了一句:“明天早半个时辰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他骑上自行车走了。骑到半路,天彻底黑了。月光不太亮,路看不太清。他骑得很慢,耳朵里全是风声。
回到家,母亲问:“远舟呢?”
“在祠堂睡了。”
“你把外套给他了?”
“嗯。”
母亲余光瞥过去,没再问。转身去灶台给他热了碗粥。
他喝完粥,洗了碗,回自己房间。
躺在床上的时候,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蚊帐顶上趴着一只壁虎,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明天要早半个时辰来。
半个时辰够林远舟多练一轮梅花桩。
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他果然早到了。祠堂的门还没开,他就站在榕树下等。天蒙蒙亮,露水很重,树叶上全是水珠。
林远舟来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树下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
“师父让早来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进去?”
“没钥匙。”
林远舟摸了摸口袋,掏出一把钥匙。那是老陈师父给他的,因为他来得最早——在今天之前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祠堂。林远舟开门的时候,陈见骏看见自己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蒲团上。
林远舟没有提外套的事。他把钥匙放在供桌上,转身去拿石锁。
陈见骏也没提。
那件外套后来还在。林远舟每天练完功,都把它叠好放在蒲团上。陈见骏每天来的时候,都能看到那件衣服叠在那里。
有时候叠得很整齐,有时候歪歪扭扭的。
但每一天都在。
春天快过完的时候,老陈师父带他们去镇上看了一场舞狮。
是佛山来的一个大狮队,七八头狮子一起出场,锣鼓喧天。最大的一头狮子踩在高桩上,一个翻身跳到另一根桩上,落地的时候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。鼓点越来越快,那头狮子跟着鼓点走,步步踩在节奏上,一下都不差。
林远舟看得嘴巴都合不拢。
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经过,他都没注意到。
陈见骏站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地看。他的目光不只落在狮子上,还在看打鼓的人。那个人的手腕很活,鼓槌在手里转来转去,敲出来的声音又脆又亮。
散场的时候人很多,挤来挤去的。林远舟个子小,差点被人流冲散。一只手伸过来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是陈见骏。
陈见骏没有回头,就那样攥着他的手腕,从人群里挤了出去。他的手心有汗,湿湿的,但攥得很紧。
到了外面,人少了,陈见骏松开了手。
林远舟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上面留着一道红印子,不疼。
“那头狮子好厉害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什么时候能那样?”
陈见骏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会不会跳那么高?”
“以后会。”
林远舟笑了。他很少笑,但那天笑了。牙齿白得很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窝。
陈见骏没有笑。他看着林远舟的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很快又平了。
那天骑车回去的路上,林远舟坐在后座。
“你以后教我。”他说。
“教你什么?”
“跳那么高。”
风把陈见骏的衣角吹起来,他攥紧了车把。
喉咙里挤出一个“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