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溪水是从山里下来的,凉得刺骨。
练完功一身臭汗,祠堂后面的溪是最好的去处。溪不深,最深的地方也就齐腰,底下全是鹅卵石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六月的太阳毒得很,晒得石头发烫。但溪水不买账,不管太阳怎么晒,水都是凉的。
两个人走到溪边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一层。晚霞挂在山头,红黄交杂的,像打翻了的颜料。
林远舟把衣服往上一撩,脱了。随手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扔,光着膀子就往水里走。
走到水没过脚踝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见骏还站在岸上,没脱衣服。
“下来啊。”
陈见骏没动。
林远舟又走了两步,水到了小腿。他弯腰用手撩了一把水,泼在胳膊上,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真凉。”
他再抬头的时候,发现陈见骏在看他。
不是平时那种看。平时陈见骏看人,目光平平的,像水面一样,看不出深浅。但这次不一样。陈见骏的视线落在他光着的后背上,停留的时间有点长。目光里有什么东西,林远舟说不上来,但他感觉到了。
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林远舟直起腰,转过身面对着陈见骏。
“看什么看,没见过?”
语气是故意的,带点挑衅,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。
陈见骏别过脸去。
晚霞的光落在他耳朵上,红的。不知道是霞光染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下来。”林远舟又喊了一声。
陈见骏开始脱衣服。动作比平时慢,手指在扣子上磨蹭了一会儿。脱完之后叠好放在石头上,整整齐齐的——跟十年前在祠堂叠布套一样,什么都要叠整齐。
他踩进水里,一步一步地走。水没过脚踝、小腿、膝盖。走到林远舟旁边的时候停住了。
两个人并排站在溪水里。
水从上游流下来,绕过他们的腿,打着小小的旋儿往下走。
林远舟弯腰捧了一把水,从头顶浇下去。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流过脸、脖子、胸口,滴回溪里。
陈见骏没有泼水。他站在那里,水齐到大腿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“你怎么不洗?”林远舟问。
“洗。”
但他还是没动。
林远舟忽然起了坏心思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水深一点的地方,水到了腰间。他猛地一弯腰,整个人往水里一缩——
“啊!救命——”
他扑腾了两下,水花溅得老高。
陈见骏脸色一变,立刻往前冲。水阻力大,他迈不开步子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的。
手刚碰到林远舟的胳膊,林远舟就从水里直起身来。
脸上挂着笑。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,睫毛上也挂着几颗。
“骗你的。”
陈见骏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。
四目相对。
陈见骏的表情变了。先是松了一口气,然后是——说不上来。像是被人掀了底牌,脸上挂不住了。
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手心还攥着刚才抓住林远舟胳膊时留下的触感。皮肤是滑的,被溪水泡过以后更滑。他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掌心空了。
“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林远舟忽然一捧水泼过来,正中面门。
陈见骏被泼了一脸水,愣了一秒。
然后林远舟又泼了一捧。
这回陈见骏不客气了。他抬手也泼了回去。水花四溅,两个人在溪里你来我往地泼着,像是两个六岁的小孩。
“你先泼我的!”
“你先骗我的!”
“你反应那么大干嘛!”
“……”
陈见骏不接话了,埋头泼水。
打到最后两个人都湿透了。从头到脚,没有一根干的头发。林远舟笑得喘不过气,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还半抬着防备。
陈见骏也在喘,但没笑。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,落到水面上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陈见骏说。
“你活该。”
“我来救你。”
“我又没让你救。”
“你喊救命了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林远舟卡了一下,“那是演戏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
“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
两个人对视着。水从头发上滴下来,脸上都是水珠。对视了一会儿,林远舟先扭开脸,往水深处走了两步。
“行了行了,算我的错。”
陈见骏没追。他站在水里,水齐到大腿,两只手垂在身侧,看着林远舟的背影。
林远舟走着走着停下来,弯腰从水底摸了一块鹅卵石。石头圆圆的,被水磨得很光滑。他把石头在手里抛了抛,回头看陈见骏。
“你说这石头值多少钱?”
陈见骏想了想:“不值钱。”
“万一呢?万一是什么玉。”
“不是玉。”
“万一是。”
“不是。”
林远舟把石头扔了。石头掉进水里,扑通一声,溅起一朵水花。
天彻底暗了。晚霞没了,换成深蓝深蓝的天幕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倒映在溪水里,被两个人的脚搅碎了。
“不打了。”林远舟说。
他爬上岸,找到自己扔在石头上的衣服。衣服是干的,但他身上全是水,穿上去立刻洇湿了一片。
他也不在乎,直接躺到了石头上。
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,这会儿还是温的。贴在后背上,像一只很大的手掌。
陈见骏也上来了。他在林远舟旁边躺下,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。
两个人仰面躺着,看着天。
溪水在旁边哗哗地流。虫子开始叫了,一阵一阵的,像是从草丛深处传来的合唱。
“今天的星星好多。”林远舟说。
“嗯。”
“小时候你教我认过北斗七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在哪吗?”
陈见骏抬手指了指。手指在夜空里画了一个弧线,连起了七颗星。
林远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“还是你记得清楚。”
陈见骏放下手。
林远舟看着那七颗星,又看了一下,才把视线收回来。
“你记什么都记得清楚。”他说,“练功也是。师父教一遍你就记住了,我要三遍。”
“你后来也记住了。”
“那是死记。”
石头硌着后背,温温的。风从溪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。远处的田里有蛙声,一片一片的,像是在合唱。
“陈见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