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很突然。陈见骏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什么打算?”
“以后。以后长大了,做什么。”
陈见骏想了想。
“舞狮。”
“一辈子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远舟侧过头看他。天光很暗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我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我想出去看看。”
陈见骏没说话。
“去深圳,或者广州。听说那边工厂多,能挣钱。”
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不想出去?”
陈见骏转了过去,面朝另一边。
“师父老了。”
就三个字。但林远舟听懂了。
如果他们都走了,醒狮班就散了。老陈师父一个人撑不下去的。他的手开始抖了,去年秋天中了一次风,半边脸歪了一个月才缓过来。
林远舟嘴唇抿着了。
溪水哗哗地流。虫子还在叫。远处有人在吹笛子,断断续续的,不成调。
过了很久,林远舟也翻了个身。
两个人背对着背。
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。
后背贴在一起的部分,是温的。
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,林远舟走在前面。月光把路照得灰白灰白的,田里的青蛙叫成一片。田埂窄窄的,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。
他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陈见骏。”
陈见骏在他身后,差了两步的距离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跳下来捞我的时候,想什么了?”
“没想。”
“没想你就跳了?”
“嗯。”
林远舟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脸是暗的,但眼睛亮。他的头发还没全干,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
“你就不怕水深?”
“不深。”
“万一是真的呢?”
陈见骏没回答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平平静静的。风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一边。
林远舟看了他一会儿。田埂太窄了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脚尖几乎碰到脚尖。
他转回身继续走。
“傻子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小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但风把它带到了后面。
陈见骏听见了。
他没有回应。他只是低了一下头,看着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——一前一后,有时候叠在一起,有时候分开。影子比人诚实,碰在一起的时候不躲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没有声音,连嘴唇都没动。但说了。
他没有回应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田埂上,弯弯曲曲的。林远舟的影子也在田埂上,两个影子一前一后,有时候重叠在一起,有时候分开。影子比人更诚实,碰在一起的时候不躲。
走了很久,影子一直叠在一起。
到林远舟家的巷子口,陈见骏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林远舟拐进巷子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见骏还在那里,站在月光下。
“明天还练功?”
“练。”
“那我早上去接你。”
“我来接你。”
林远舟笑了一下。月光太暗,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声音里带着笑。
“行,你来接我。”
他走进了巷子深处。
他没有马上走。
他站在巷子口,月光照在身上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月光照在手心上,白白的一块。
刚才在溪里,他抓住林远舟胳膊的时候,手掌贴着皮肤的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上来了。说不清是什么。不是凉,不是热,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,像溪底的暗流,看不见,但一直在动。
他攥了一下手心。空的。松开。还是空的。
他重新握住车把,骑走了。风从耳边吹过。他没有再停下来。
但手心里那个空的位置,一直到回家都没消失。
···
那是夏天最热的一天。
午后的祠堂安静得像一口井。师父吃过饭去后院歇晌了,鼾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,均匀而绵长。院子里的蝉叫成一片,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震得耳膜发痒。
陈见骏坐在地上扎狮头。面前摊着竹篾、纱布、麻绳、浆糊碗。手指在竹篾间穿来穿去,弯一根,绑一根,再弯一根。他的动作很慢,不赶。午后不用赶。
林远舟坐在他旁边,帮忙递材料。其实没什么好递的——竹篾就在手边,纱布也在手边,浆糊碗就在两个人中间。但他还是坐在那里,膝盖碰着陈见骏的膝盖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蝉在叫。风从院门吹进来,把地上的竹篾屑吹得打了个旋儿。阳光从榕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碎碎的光斑。光斑慢慢移,从东边移到西边,像一只很慢的钟。
林远舟打了个哈欠。
他看着陈见骏的手指。手指很灵活,竹篾在指尖弯过来弯过去,转眼就出了一个弧度。他试过自己弯,弯不好,弧度总是差一点,不是太圆就是太扁。师父说他的手不适合扎狮头,适合在后面跟着跑。
他就一直在后面跟着跑。
陈见骏弯完一根竹篾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困了?”
“有点。”
“去睡。”
“不想睡。”
陈见骏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。手指穿过去,拉过来,打结。动作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数。
林远舟靠着墙,眯起了眼睛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他看着陈见骏的侧脸,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。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角微微抿着,嘴唇有点干。
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会记很久。
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。就是这样一个下午,两个人坐在祠堂里,一个在扎狮头,一个在旁边看着。什么都不说。什么都不做。蝉在叫,阳光在移,竹篾在弯。
就这么待着。
后来他真的睡着了。头歪在墙上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变得均匀。陈见骏转头看了他一眼,没叫醒他。他把旁边的衣服拿过来,轻轻盖在林远舟身上。
然后继续扎他的竹篾。
阳光继续移。从林远舟的脸上移到肩膀上,又从肩膀移到地上。蝉叫了一个下午,到傍晚才歇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竹篾弯折时发出的轻微“咯吱”声。
林远舟醒的时候,天边烧着晚霞。他坐起来,发现身上盖着一件衣服。陈见骏还在旁边,面前的狮头骨架已经成型了。
“醒了?”陈见骏说。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并肩往堂屋走。晚霞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是很多个普通下午中的一个。没有事件,没有转折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林远舟后来想起来,觉得那是最好的时光。
最好的东西,从来都是失去之后才认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