奖杯是铜的,不大,底座上刻着“醒狮技艺大赛一等奖”。林远舟把它举过头顶,台下的闪光灯亮了一片。他的笑容很大,虎牙露出来,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。
陈见骏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他肩上。
他的表情平静,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。
记者按下了快门。
照片上,林远舟举着奖杯,笑得露出虎牙。陈见骏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,表情平静,眉眼舒展。
这张照片后来被贴在祠堂的墙上,在那些旧照片中间。褪色之后,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,但笑还在。
回村的中巴车上,林远舟靠着陈见骏的肩膀睡着了。
他睡得很沉,头歪在陈见骏肩上,呼吸均匀。嘴巴微微张着,嘴唇干得起皮。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,几缕碎发翘起来。
陈见骏一路没动。
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,身体绷直,肩膀一动不动。窗外的景色从县城变成镇子,从镇子变成公路,从公路变成稻田。太阳从头顶落下去,把田野染成金红色。
车子颠簸了三次,林远舟的头在陈见骏肩上磕了三下。每次陈见骏都下意识地绷紧肩膀,怕把他磕醒了。
他的肩膀慢慢酸了。
从上臂酸到肩胛骨,从肩胛骨酸到后脖颈。酸胀感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。但他没有动。
一直酸到天黑。
到村口的时候,车上的人陆续下车。陈见骏轻轻推了推林远舟:“到了。”
林远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嘴里含糊地“唔”了一声。他抬起头,发现自己靠在陈见骏肩上,赶紧坐直了身子。
“睡了多久?”他揉了揉眼睛。
“两个小时。”
“你怎么不叫醒我。”
“你困。”
林远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伸手去揉陈见骏的肩膀:“酸了吧?”
陈见骏躲了一下:“还好。”
林远舟不管他,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。手指刚碰到肩头,陈见骏的肩膀就硬了一下,但没有推开。
“你肩膀都硬成石头了。”林远舟说。
陈见骏没说话,站起来下了车。
老陈师父走在前面,背着手,步子迈得很大。他从头到尾没说什么表扬的话,只是在下车的时候拍了拍两个徒弟的肩膀——先拍陈见骏,再拍林远舟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这就是老陈师父最高的评价了。
回到祠堂,奖杯被放在供桌旁边。香烛的烟雾袅袅升起,绕着奖杯转了一圈。老陈师父点了一炷香,插在香炉里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大概是告诉列祖列宗,醒狮班拿了县里的第一名。
林远舟站在旁边看,觉得那个画面有点滑稽——铜奖杯和香烛、供品摆在一起,像某种不太搭调的祭祀。
但他没笑出来。
因为老陈师父的表情很认真。他弯着腰,对着牌位鞠了三个躬,动作缓慢而庄重。烛火照在他的脸上,皱纹比平时更深。
那天晚上,陈见骏在水龙头前洗了很久的脸。冷水冲在脸上,他闭着眼睛,水从下巴滴下去,打湿了衣领。
他的肩膀还酸着。
酸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林远舟看见他揉肩膀,又伸手去捏。
“你别动。”林远舟说。
陈见骏真的没动了。
林远舟的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拇指按着肩胛骨,力度不轻不重。他学过按摩吗?大概没有。手法很笨拙,有时候按到了筋,陈见骏会缩一下。
“疼?”林远舟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你就是嘴硬。”
陈见骏沉默着,低着头,让林远舟按着。
窗外的鸟在叫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脚边。
林远舟的手从肩膀按到脖子,从脖子按到后脑勺。陈见骏的后颈很凉,头发扎手。林远舟的手指在他的发际线处顿了顿,又继续往下按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阳光暖暖的,鸟叫声一声接着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