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第一个周末,林远舟回了村。
周五下午到的镇上。中巴比平时慢了半个小时,路上堵了两次——一次是前方修路,工人在路上摆了锥桶,单边放行。一次是拉甘蔗的大卡车翻了,甘蔗撒了一地,堵了一长串的车。车上的人抱怨连连,司机叼着烟靠在椅背上,说急也没用。
林远舟没吭声,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发呆。
到了镇上已经四点多了。他在站台等了二十分钟,陈见骏才来。
摩托车从远处响过来,在他面前停下。陈见骏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车灯照在林远舟脸上,他眯了眯眼。灯灭了。
“久等了。”陈见骏说。
“没事。”
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。风很大,十二月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林远舟把脸埋在陈见骏背上,手搭在他腰上。隔着棉袄,他感觉到陈见骏比上次又瘦了。
“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他在风里喊。
“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陈见骏没接话。摩托拐过一个弯,风向变了,从侧面吹过来,吹得林远舟眯起眼睛。他往陈见骏背上贴得更紧了一点,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上。
到了村里,天已经黑透了。奶奶做了几个菜,摆在堂屋的饭桌上。一个炒南瓜,南瓜是自己种的,炒得软软的,带着一点甜。一个蒸咸鱼,秋天晒的,蒸熟以后肉是深红色的。一碗紫菜蛋花汤,紫菜是邻居送的。
奶奶坐在旁边看他们吃饭,自己不怎么动筷子。
“学校里吃得惯吗?”奶奶问林远舟。
“还行,食堂有两层。”
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陈见骏在旁边安静地吃,偶尔抬头看林远舟一眼。灯光底下,他的脸清瘦而安静,像一张被仔细擦拭过的旧照片。
吃完饭,林远舟去洗碗。水龙头的水很凉,冲在手上跟刀割一样。他一边洗一边从窗户看出去,看见陈见骏在院子里劈柴。
斧头举起来,落下去,劈开的柴散成两半。声音闷闷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也是这样的冬天,他和陈见骏一起蹲在院子里给师父劈柴。他劈不动,斧头老是歪,陈见骏就帮他扶着柴。有一次斧头差点砍到陈见骏的手指——斧刃擦着指节过去,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林远舟吓得脸都白了,陈见骏面不改色,低头看了看手指,说“没事”,继续扶着柴。
那时候他们才十岁。
洗完碗,他走到院子里,“我来吧。”
“快劈完了。”
“那你等我一块儿。”
陈见骏顿住了,看了他一眼。月光底下,他的脸像水洗过一样干净。
“嗯。”
劈完柴,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。天很冷,但都不想进去。远处的山黑黢黢的,山脊的轮廓像沉睡的兽的脊背。夜空很干净,星星密密麻麻的,银河横在天际线上,亮得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学校怎么样?”陈见骏问。
“还行。学了不少东西。”
嗯。
“你呢?”
“老样子。”
“师父身体怎么样?”
“入冬以后关节疼得厉害。上个礼拜疼得起不了床,这两天好一点了。”
林远舟点点头。他想问——那天吵架以后你怎么样?有没有生我的气?有没有想过我?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口。
“阿宝是不是进步了?”他换了个话题。
“嗯。现在能站五分钟了。”
“才五分钟?”
“他才七岁。”
林远舟笑了笑。陈见骏转头目光扫过来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神软了一下。
“小军呢?”
“小军好。步法学得快,鼓点也记得准。”
“天赋型选手?”
“算吧。”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风越来越大了,林远舟缩了缩脖子,把手揣进兜里。陈见骏的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