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去吧。”陈见骏说。
那天晚上还是睡一张床。被子有点薄,两个人裹得很紧。林远舟平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方方的亮。
陈见骏在旁边,背对着他,呼吸均匀。
林远舟侧过身。月光从陈见骏的后脑勺照过来,把他耳廓的轮廓映得透明。他看着那个形状——耳垂、耳廓、鬓角——那些他看了十几年的线条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他慢慢地靠过去。
从后面抱住了陈见骏。
手臂环在陈见骏的腰上,额头抵着他的后颈。他能闻到陈见骏身上的味道——竹篾的清苦、浆糊的淀粉味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体温的味道。熟悉得让人心慌。
陈见骏的后背僵了一下。
林远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他感觉到陈见骏的呼吸变了——比刚才快了一点,又慢慢地缓下来。
过了几秒钟。
陈见骏的手覆了上来,盖在林远舟的手背上。
手很粗糙。虎口有茧,指腹有竹篾划过的细痕。覆上来的时候没有声音,林远舟只感觉到一股温度从手背上渗进来,像冬天捂了杯热水。
林远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。
什么都没做。
窗外有虫鸣,很远很轻。风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点,吹不动蚊帐,但能感觉到凉意。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,咕——咕——然后安静了。
林远舟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。
“阿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过我吗?”
沉默。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林远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长到他开始后悔问了这个问题。
然后陈见骏说:“每天都想。”
声调平平的。也没有什么起伏。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像在说粥煮好了,像在说任何一句日常的话。
但林远舟把脸埋进了他的后颈。
鼻头一酸。
他没有哭。只是鼻子酸了一下,眼眶热了一下,然后就忍住了。嘴唇碰到了后颈的皮肤,温热的,有一点点汗。
他更深地埋进去,嘴唇贴着那片皮肤,不动了。
陈见骏的手握紧了他的手背。
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。从左边移到中间,从中间移到右边。院子里的虫鸣渐渐低了,风声渐渐大了。
后来两个人都睡着了。还是那个姿势,林远舟从后面抱着陈见骏,陈见骏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林远舟发现自己已经松开了。旁边的位置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他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陈见骏在教阿宝和小军扎马步。阿宝的马步歪歪扭扭的,屁股撅得老高。小军站得笔直,像一棵小松树。
阳光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地落在地上。
陈见骏看到他,“起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粥在灶台上。”
林远舟去灶台盛了碗粥,端到院子里,蹲在门槛上吃。粥是温的,米粒煮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
阿宝偷偷回头看林远舟,被陈见骏发现了。
“看什么?站好。”
阿宝赶紧转回头,把腰挺直了一点。
林远舟低下头,喝了一口粥。
阳光很好。风不大。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偶尔啄一下地上的米粒。一只猫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眯着眼睛,尾巴卷在脚边。
他不想走了。
可是他没有说出口。有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,又咽回去了。咽回去的话不会消失,只会变成一块石头,沉在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