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比林远舟矮一点,但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拉得很长,从工作台一直拖到门口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。
“你觉得这是困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林远舟张了张嘴。他确实觉得村里的日子太窄了——窄到两个人聊天都聊不到一起去,窄到他学到的东西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。但那些话他不敢说出口。说了就等于承认,他和陈见骏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河。
“你根本不了解外面的世界。”他说。
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刺耳。像一把刀子,先割了自己一刀。
陈见骏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久到林远舟觉得时间凝固了,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。
“我不需要了解。”
“你就是不想了解。你就是想守着这个院子,守着师父,守着这些狮头——”
“对。”陈见骏说,“我就是想守着。你以为我守的是这些?”
林远舟愣了一下。
“我守的是这个。”陈见骏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半成品狮头骨架,指了指窗外的祠堂屋脊,指了指天。“我守的是我师父教我的东西,是这个村子几百年传下来的东西。你可以说它没用,说它困住了你。但它没困住我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一颗一颗敲进去。“我每天早上起来劈柴、煮粥、带徒弟、扎狮头。我不觉得这是困。我从来没想过走。”
“阿骏……”
“你说我不懂你。”陈见骏说,“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想要什么?”
林远舟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陈见骏目光落在他身上。眼神里的那种钝痛慢慢收了回去,又变回了平静。但那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安稳的、温的,像灶台里的余烬。现在是冷的,像冬天溪水里的石头。
“你一直觉得我是为了醒狮才留下来的。”陈见骏说,声音低了一点,“你有没有想过,还有别的原因?”
林远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什么?
“你什么意思?”
陈见骏没回答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里的竹篾还没弯完,卡在半弧的位置。他的手指在抖。
不是冷。不是累。是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,从手指的缝隙里渗出来,压不住。
他把竹篾放下了。放下的动作很轻。但他的手指碰到桌面的时候,指尖弹了一下——像竹篾被掰断时的那种弹。不是断了,是绷不住了。
他看了林远舟一眼。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,林远舟一样都抓不住。
然后陈见骏坐回去了。拿起一根新的竹篾,捏在手里,弯成弧形。
“你想去就去吧。”他说。
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他低下头,继续扎狮头。手指飞快地穿梭在竹篾之间,弯折、绷紧、打结。那些动作他做了成千上万次,闭着眼睛都能完成。
林远舟在工作台对面站了很久。
他看着陈见骏的手指,看着那些竹篾在他手里弯折成型,看着半成品的狮头骨架一点一点有了轮廓。他想问——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?还有别的原因是什么?是为了我吗?
但他问不出口。
就像每次想碰陈见骏的手,手指动了动,又缩回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转身出了工作间。
走进院子里,阳光很大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鸡在青石板上走来走去,一只猫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
他走到院门口,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工作间的门半开着。从门缝里能看到陈见骏的背影——他弯着腰,手指在竹篾间飞快地动作着,很专注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去,在他肩上落了一小块光斑。
林远舟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。
六岁。奶奶拽着他的手,穿过院门,走进院子。一个比他高一点的男孩蹲在工作台前,低着头,手指在竹篾间翻飞。阳光落在他后背上,旧T恤被汗洇湿了一小块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变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但好像已经太迟了。
他转回头,走出了院子。
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竹篾的清苦味。他没有回头。
村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。一步一步,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