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。
林远舟没回来。
陈见骏以为他只是赌气,过一两个周末就好了。第一个周末,他把祠堂的地面扫了两遍。第二个周末,他去镇上买了新的鼓皮。第三个周末,他坐在溪边抽了半包烟。
林远舟没有消息。
也不是完全没消息。他的朋友圈在更新。九月七号,一张地铁站的照片,人流模糊成灰白色的影子,只有闸机口的灯是亮的。九月十四号,深夜的写字楼,窗户格子亮着一半,像一只缺了牙的棋盘。九月二十一号,路边摊的炒粉,配文只有一个字:“辣。”
陈见骏每天晚上都会点开那个头像。
林远舟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在祠堂门口拍的照片,他举着半成品的狮头,咧着嘴笑。那是去年春天拍的,狮头还没上色,竹篾的骨架露在外面,像一具没有皮肉的骨骼。林远舟说这叫“素颜”,等上完色就“化妆”了。
陈见骏把那张照片放大,看了很久,然后退出来,锁屏。
他不发消息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天吵架的时候,林远舟说深圳那边有机会,工资比镇上高很多。他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,那种亮陈见骏见过——六岁那年,林远舟第一次看到舞狮,也是那种亮。陈见骏说你要想去就去。林远舟说你什么意思。陈见骏说没什么意思。然后林远舟说了一句很重的话,说他根本不懂外面的世界,说他把自己困在这个村子里,说醒狮班迟早要散。陈见骏没反驳。最后林远舟说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。陈见骏说你也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。
说完他就后悔了。
不是后悔那句话。是后悔说得太晚。
但晚了就是晚了。
十月。
林远舟的朋友圈更新少了。有时候隔一个星期才发一条。内容也变了,不再是城市的夜景,而是一些很碎的东西——一杯咖啡、一只路过的猫、手机屏幕上的天气预报截图。没有文字。
陈见骏开始失眠。
师父的咳嗽越来越重了。他去镇上的卫生院拿了药,医生说要去做个全面检查,师父不肯去。师父说老毛病了,查什么查。陈见骏没坚持。他在躲。
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他翻出手机相册。相册里有很多训练的视频,都是以前拍的,拍来给学员做示范用的。但镜头里出现最多的不是学员,是林远舟。
有一段视频是去年夏天拍的。林远舟举着狮头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练习。太阳很大,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,肩胛骨的轮廓一清二楚。狮头在他手里上下翻飞,眨眼、摇头、舔毛,每一个动作都活了。陈见骏当时站在镜头后面喊了一句“慢一点”。林远舟回过头来,狮头挡住了他的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弯弯的。
陈见骏把那段视频看了十几遍。
他在微信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:“深圳怎么样?”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,悬了十几秒。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光标回到开头,闪了闪,又灭了。
十一月。
林远舟发了一条朋友圈,是一张工位的照片。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旁边放着一杯水,水杯上印着一家公司的logo。配文:“入职第一天。”
陈见骏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十分钟。
他把手机放下,去院子里劈柴。劈了一个下午,手磨出了水泡。
那天晚上他喝了酒。不是很多,半瓶米酒,但他的酒量本来就差。他靠在祠堂的门槛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光很白,照得地面上的石板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他打开微信,点开林远舟的对话框。
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八月底。林远舟最后发的是一句“我走了”。陈见骏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在那边还好吗。”
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。
他又打了一行字:“最近忙吗。”
又删掉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,走进祠堂。祠堂里供着狮头,大大小小十几个,排成一排,像一群沉默的老人。最中间那个是红色的,比赛用的,漆面已经开始褪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狮头的额头。
凉的。
十二月。
村里的冬天来得早。祠堂的瓦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,风一吹就簌簌地响。陈见骏一个人带着学员训练,教他们走梅花桩。学员里最大的十五岁,最小的才八岁,摔了跤就哭。陈见骏蹲下来帮他们拍掉身上的土,说没事,再来。
有一个学员问:“林教练什么时候回来?”
陈见骏说:“不知道。”
学员又问:“他会回来吗?”
陈见骏没回答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,打开手机,看到林远舟的朋友圈更新了。是一张深圳跨年夜的照片,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人群密密麻麻地挤在广场上。配文:“新年快乐。”
陈见骏看了很久。
他想回一句“新年快乐”。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但那天晚上他还是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