躺在床上,他拿出手机。
给陈见骏打电话。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嘟嘟嘟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,他数了,响了十二声,自动挂断了。他又打了一遍。还是没人接。他盯着手机屏幕,等了十分钟,想再打一遍,又觉得没必要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陈见骏的消息。“在带徒弟,不方便。”
林远舟看着这几个字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像一团棉花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带徒弟。陈见骏在带徒弟了。醒狮班有人接了。这是好事。老陈师父不用担心了。
他应该高兴才对。
可是他高兴不起来。
他把手机扔到床上,手机弹了一下,滑到枕头旁边。
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只蝴蝶形的霉斑,风扇呼呼地转,阴影跟着转动。他忽然意识到,陈见骏的生活在往前走,醒狮班有了新徒弟,有人学舞狮了,有人接他的班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扯过来盖住头。被子有股洗不掉的霉味。
他想起以前在村里,每次他给陈见骏打电话,不管多晚,陈见骏都会接。接了也把话咽回去了,就听着。他有时候说今天又被师父骂了,有时候说今天练功好累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就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,均匀的,平稳的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现在不行了。现在陈见骏要带徒弟,不方便。
他躺了很久,久到隔壁的闹钟响了,天快亮了。走廊里有人起床了,洗脸刷牙的声音,关门的声音。有人赶着去上早班。
他从床上爬起来,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瘦了一点,黑了一点,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眼圈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。不像在村里时那个黑黑瘦瘦、精气神十足的少年了。
出门,坐公交,去厂里。
又是十二个小时。芯片,槽位,按下去,推走。
下班后工友们又喊他去吃烧烤。他去了。那天他喝了很多酒,比平时多喝了两瓶。话也多了起来,跟工友们聊了老家的事,聊了舞狮的事。有人问他会舞狮吗,他说会。那人说那你表演一个呗,他笑了笑,说没有狮头怎么表演。
“那你给我们讲讲呗,舞狮是什么样的?”有人问。
他想了想,说:“舞狮分狮头和狮尾。狮头负责做动作,狮尾负责配合。两个人要像一个人一样,狮头往哪走,狮尾就往哪跟。狮头跳,狮尾就托。狮头停,狮尾就稳。”
“听起来像跳舞。”
“比跳舞难。”他说,“跳舞踩的是平地,舞狮踩的是梅花桩。最高的一根桩三米,掉下来会摔断腿。”
“那你摔过吗?”
“摔过。”他说,“但我搭档没让我摔过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忽然不说话了。工友们还在聊别的话题,没注意到他的沉默。
休息日他去了一趟商场。不是为了买东西,是出租屋里太闷了,风扇坏了两天没人修,他待不住。商场在龙华,三层楼,门口搭了一个充气拱门,红底黄字写着“开业大吉”。人很多,吵吵闹闹的,他跟着人流走进去。
进去之后他听见了鼓声。
不是他熟悉的那种鼓声。他熟悉的鼓声是沉的,从地底下传上来,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,像心跳。这个鼓声是散的,抢着拍,咚咚咚咚咚地赶,像是怕赶不上什么似的。
他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。商场中庭搭了一个矮台子,上面有一头狮子在表演。金色的狮头,红黄相间的狮身,穗子甩来甩去。台子底下围了一圈人,举着手机拍。有人在喊“好好好”。
他站在人群后面看。
狮头是成品,商店里买的那种,漆面光滑得像塑料,眼睛画得圆圆的,没有那种铜铃眼的劲儿。举狮头的人脚步很碎,没有探步没有观望,就是来来回回地走。狮尾的人跟得松松垮垮,狮头往左转,狮尾迟了半拍,整个身子都是拧的。
鼓点越来越乱。打鼓的人在玩手机,一只手敲,一只手在屏幕上划。
有人给狮子递了一个红包。狮子张嘴接了,人群鼓掌。
他看着那头狮子张嘴接红包的样子,忽然想起老陈师父说的:“狮嘴不是垃圾桶,是嘴。嘴接东西要像含着,不是叼着。”他想,这个狮嘴含不住任何东西。它的骨架不行,竹篾的弯折角度不对,撑不出含的力道。
他站在人群里,周围的人都在笑,在拍手,在发朋友圈。商场的灯光很亮,空调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。不是不属于这个商场,是不属于这个“人多热闹就高兴”的逻辑。
他想起了陈见骏教他的那句话。那时候他们才十几岁,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练配合,他老是跟不上节奏,陈见骏转过身来说:“狮尾不是跟在后面走,是贴着狮头走。你们不是两个人,是一个人。”
他站在商场中庭,看着那头花架子狮子鞠了一个躬,锣声一响,表演结束了。人群散了,有人把喝剩的奶茶杯扔在台子上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商场,外面太阳很大,晒得地面发白。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,忽然停下来,摊开手掌看了一眼。手心里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