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份工作在龙华的一个电子厂。
林远舟是通过中介找的。中介在白石洲的巷子里摆了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沓表格和一台旧电脑。中介是个瘦高个的年轻人,头发染成黄色的,说话很快,像机关枪。他说现在厂里缺人,只要会动手就行,包吃不包住,月薪三千五,加班另算。
“押身份证吗?”林远舟问。他在路上听同车的人说过,有些厂要押身份证。
“不押不押,正规厂。”中介说,“介绍费三百。”
林远舟交了三百块,中介给了他一个地址,让他第二天去报到。
厂在龙华的一个工业区里。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子,上面写着“鑫达电子科技有限公司”,字是金色的,已经掉了一半漆,“科技”两个字几乎看不清了。林远舟早上七点半到的,门口已经排了一条长队,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,男男女女都有,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,有的拖着行李箱,有的背着编织袋,跟他一样。
培训了一天。培训室里坐了五十多个人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站在前面讲安全须知和操作规范,声音不大,后面的人听不清,一直在吵。有人玩手机,有人打瞌睡,有人在窃窃私语。林远舟坐在第三排,听了一整天,记住的只有一句话:“手指绝对不能伸进模具区。”
第二天正式上岗。
工位是固定的。他的任务是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放进板子上的槽位里,对准四个角,按下去,确认没有歪,然后把板子推到下一个工位。整个动作大概三秒钟,一天要重复几千次,甚至上万次。
第一天他做得太慢,组长过来骂了他一顿。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秃顶,肚子很大,脾气暴躁,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喷到林远舟脸上。“你他妈的在绣花呢?快点!后面堆了一屁股了!”他回头看了一眼,自己后面的工位空了,板子都堆在他这里,堆了小半摞。
第七天水泡变成了茧子,硬硬的一层皮,不疼了,也不敏感了,摸什么都隔着一层东西。他终于跟上了速度,组长不再骂他了。事实上他做得比别人快——扎了十二年竹篾的手指,灵活度比普通人高出一截。别人三秒放一个芯片,他两秒半就够了。组长看了几次,没说什么,但后来给他排了产量最高的那个工位。
但有一天,他做着做着,手指忽然僵了一下。
不是疼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食指和拇指捏着芯片往下按的时候,指腹传来了一瞬间的熟悉感——那种弯折竹篾时的触感。竹篾是有弹性的,弯到一定程度会微微地弹回来,你要用恰到好处的力压住它。芯片没有弹性,它就是硬的,死的,按下去就按下去了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秒钟。竹篾上磨出的茧和芯片上磨出的茧,长在同一个位置,但方向不一样。一个让手指变灵巧,一个让手指变麻木。
他忽然做了一个动作。
食指和拇指捏着芯片,手腕微微一转——弯竹篾的手法。竹篾弯到一半要顺着纹理,手腕要活,力道要匀。芯片没有纹理,它就是硬的,死的。
芯片弯了。断了。
组长在对讲机里骂了一声。他没听见。
他盯着断掉的芯片看了两秒钟。断口整整齐齐的,像被刀切的。竹篾断了不是这样的——竹篾断了会有毛边,会弹一下,会发出"啪"的一声。
他把断掉的芯片扔进废料盒里,重新拿了一个。
在祠堂里,他的手是用来做东西的。在这里,他的手是用来数的。
他重新低下头,继续放芯片。放进槽位,按下去,推走。放进槽位。按下去。推走。
车间里很吵。机器的嗡嗡声像一群苍蝇在飞,风扇的呼呼声从头顶压下来,组长的对讲机一直在响,不是喊这个工位就是喊那个工位。没人说话,说话也听不见。每个人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,手不停,像上了发条的机器。
十二个小时。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。中间吃饭一个小时,上厕所要举手请假,每次不超过十分钟。林远舟学会了在吃饭的那一个小时里快速扒完饭,然后趴在工位上眯十五分钟。十五分钟够他做一个很短的梦,梦里什么都有,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。
有一次他在那十五分钟里梦见了陈见骏。梦里他们在溪边练功,师父在岸上喊口令,溪水冰凉冰凉的,他的脚冻得发红。陈见骏站在他旁边,也冻得发红,但不说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笑,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——冷死了。
组长的对讲机把他叫醒了。“612号工位,开工了!”
他从工位上抬起头,脸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子。
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厂区门口有一排小摊,卖炒粉的、卖烤串的、卖水果的、卖盗版碟的。炒粉五块钱一份,塑料碗装着,油很大,吃完嘴唇都是亮的。工友们聚在摊子旁边抽烟,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。都是年轻人,二十出头,有些才十七八岁,脸上还有痘,说话大声大气的。
有人问他叫什么。
“林远舟。”
“太难记了,叫你阿林吧。”
“行。”
阿林很快就混进了这个圈子。工友们拉他去网吧,他去了两次,坐在旁边看别人打游戏,自己不打。他不太会用电脑,键盘上的字母找不到,鼠标也用不顺手。后来拉他去吃烧烤,围着一张油腻腻的矮桌子,喝啤酒,吃烤串。有人问他是哪里人,他说粤西的。那人说那你跑这么远干嘛,他说想出来看看。
他喝了两瓶啤酒,没醉,但脸红了。话也不多,别人说什么他就听着,偶尔笑一下。有人觉得他闷,有人觉得他老实。
有人提议去看午夜场电影,说最近有个大片很好看。林远舟摇头,说累了。其实不累,就是不想去。他不想跟这么多人坐在一起,不想听他们笑,不想看屏幕上那些跟他没关系的故事。
他一个人走回出租屋。
从厂门口到白石洲要坐一趟公交,末班车十点半。如果赶不上就走路,大概四十分钟。他更喜欢走路。深圳的夜晚比白天好一点,马路上的车少了,风吹过来有凉意。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白花花的灯,门口的冰柜嗡嗡响,里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饮料。他买了一瓶水,站在门口喝完,把瓶子扔进垃圾桶。
有一次他走在路上,忽然闻到了一股桂花香。他停下脚步,四处看了看,发现路边种了一排桂花树,花开了,细碎的黄色花朵在路灯下泛着光。他站在桂花树下闻了很久,深呼吸好几次,把桂花的香味吸进肺里。
桂花的味道让他想起村里。奶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每年八月开花,整个院子都是香的。奶奶会摘桂花做桂花糕,甜的,糯的,他一口气能吃好几个。奶奶还会把桂花晒干,装在布袋子里,放在枕头底下,说枕着桂花睡觉会做好梦。
可是奶奶已经不在了。
他继续走,走回出租屋。隔壁的情侣已经睡了。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水管里偶尔的流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