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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白石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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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巴车在凌晨三点到达深圳。

林远舟是被司机喊醒的。车里空调开得很大,后排的出风口正对着他头顶吹,他蜷在最后一排,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,脖子歪在一边,落枕了。车上只剩下他一个人,其他乘客早在中途就陆续下车了。他揉了揉脖子,又揉了揉眼睛,背上那个灰色的编织袋下了车。

编织袋是奶奶以前装稻谷用的,洗了很多次,颜色已经发白了。袋口有一道缝过的痕迹,针脚很粗,是奶奶补的。他摸了一下,线头硬硬的,扎手。他来深圳那天,往里面塞了两套换洗的衣服、一双球鞋、一条毛巾、一把牙刷,还有一本没看完的武侠小说。袋子很轻,但他拎着走的时候觉得沉。

车站外面一片漆黑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灯光是黄的,照着柏油路面反着水光。空气是热的,黏的,跟村里的不一样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闻到了一股潲水味,混着柴油味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酸味。有人骑着电动车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,车后座绑着一摞泡沫箱,箱子用绳子捆着,晃晃悠悠的。

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四周。马路很宽,路灯很亮,可是没有人。远处有一栋楼亮着灯,像一根荧光棒插在地上。他掏出手机看了看,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七。手机是去年过年时买的,山寨智能机,屏幕有一条裂缝,是上次不小心摔的。

他按照手机上存的地址,找到了白石洲。

白石洲是个城中村。林远舟走了很久才搞明白,所谓的“村”不是田和房子,是一栋挨着一栋的楼,楼和楼之间只隔一条胳膊宽的缝,抬头看不见天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——开锁的、通下水道的、□□的、招工的。电线和网线在头顶上缠成一团,像蜘蛛织了一张烂网。地面是湿的,不知道是刚下过雨还是空调外机在滴水。

他走了很久,绕了好几个弯,问了一个坐在门口乘凉的老太太才找到那栋楼。

房东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,穿着拖鞋,嘴里叼着烟,领他上了六楼。没有电梯。楼梯很窄,每一层的转角堆着杂物——纸箱、旧电饭锅、小孩的自行车。墙皮是潮的,手指一按就碎,碎下来的渣子掉在地上,踩上去沙沙响。爬到三楼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炒菜的香味,到了五楼闻到的是尿臊味。六楼最安静,只有水管里的流水声。

房间在走廊尽头。十平米。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台摇头风扇,没了。床是那种铁架子床,床垫薄得能摸到下面的弹簧。柜子是三合板做的,门关不严,用一根筷子卡着。风扇摇头的时候吱嘎吱嘎响,像在叹气。窗户朝向另一栋楼的墙壁,距离不到一米,对面住户晾的内裤和袜子伸手就能摸到。窗外没有天空,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光。

“八百,押一付一。”房东说。

林远舟从编织袋的夹层里掏出一个信封,数了八张一百的,又数了八张。钱是临走前陈见骏塞给他的。他当时说不要,陈见骏把信封按在他手里,什么也没说。他后来数了,一共两千。剩下的四百他还没动。

他把钱递给房东,房东数了数,塞进裤兜里,给了他一把钥匙。钥匙上面拴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牌,写着“612”。

“水费电费自己交,走廊头上有电表。”房东说完就走了。拖鞋声渐渐远了,然后是下楼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

他把编织袋扔在地上,坐在床沿上。床板硬邦邦的,屁股硌得慌。他环顾四周,十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——除了床和柜子什么都没有。墙上贴着旧报纸,有一张上面写着“2009年春运火车票预售”,已经发黄了。角落里有一个插座,插孔是歪的。天花板上有一大片水渍,形状像一只蝴蝶,翅膀边缘发霉发黑。

隔壁传来关门声,然后是说话声,一男一女。女的笑了,声音脆脆的。男的说了句什么,又是一阵笑声。安静了。床板开始响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床腿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
林远舟把脸转向墙壁,盯着墙上的旧报纸。报纸上有一则广告,写着“深圳欢迎你”,旁边配了一张世界之窗的照片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看不出名堂。报纸的另一角有一篇报道,标题是“外来务工人员如何办理居住证”,他也没看进去。

他想起了陈见骏的房间。

陈见骏的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。床单永远是平的,没有一丝褶皱,像是用熨斗烫过的。被子叠成豆腐块,棱角分明,边角对得整整齐齐。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,是老陈师父以前养的,叶子垂下来,绿油油的,水浇得刚刚好,不干不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,整个房间都是暖的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,像一个个小小的精灵。他以前去陈见骏那里睡午觉,被子有晒过太阳的味道,那种干干的、暖暖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他把脸埋进被子里,能闻到阳光和风的味道,闻着闻着就睡着了。

隔壁的声音更大了。床板撞击墙壁的节奏从慢变快,女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声,然后是几声闷闷的呻吟。

他侧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有一股霉味,还有一股不知道多少人用过的汗味和油脂味。他屏住呼吸,过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气,霉味呛进鼻子,他咳嗽了几声,眼睛酸了。

手机亮了一下。是信号恢复了。

他点开微信,找到陈见骏的头像。头像是一张狮头的照片,金色的,是他扎的那个。狮头的眼睛半闭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他盯着那张头像看了很久,想起那天陈见骏一个人在祠堂屋顶上舞着这个狮头。他坐在中巴车上回头看,只见一个金色的点在屋顶上转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他打了几个字:“到深圳了。”删掉。觉得太生硬了。

又打:“我到了,一路平安。”删掉。觉得太客套了。

又打:“到了。”留着。然后又删掉。觉得太冷淡。

最后还是只发了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
等了很久。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他反复按亮屏幕,每次看到的都是自己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,上面没有“已读”的标志。隔壁的床板声终于停了,有人去上厕所,拖鞋声踢踢踏踏的。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大概是不想吵到别人。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然后安静了。

他盯着陈见骏的头像,觉得自己在等一件不太可能发生的事。

陈见骏从来不是那种秒回消息的人。他以前给陈见骏发消息,有时候隔半天才回,有时候不回。他早就习惯了。可是今晚他特别想收到回复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——一个问号?一个“路上顺利吗”?还是别的什么?

终于回了。

一个字:“好。”

林远舟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想从这个字里面看出点什么——看出陈见骏是不是也还没睡,是不是也有一点想他。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。“好”就是“好”,一个字,没有标点符号,没有表情包,什么都没有。

他把手机锁屏,放在枕头旁边。屏幕上还残留着一点光,慢慢暗下去,最后变成一片漆黑。

他闭上眼睛,听见隔壁的情侣又在小声说话了,声音软软的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洗衣服,水声哗哗的,夹杂着搓衣板的摩擦声。听见楼下有人在骂街,声音尖利刺耳,用的是听不懂的方言。深圳的夜晚一点都不安静。

他很想闻晒过太阳的被子的味道。

可是这里没有太阳照进来。窗户外面是另一面墙,灰黑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空调外机的管线,像一张丑陋的蛛网。

他躺了很久才睡着。梦里全是供桌上的狮头,眼睛闭着,嘴角咧开,像在笑。狮头在祠堂的屋顶上转,鼓声很响,鞭炮噼里啪啦炸,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天。他想伸手去抓那个狮头,可是手不够长,怎么都够不到。他跑着去追,狮头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。

醒来的时候天亮了。窗户外面那一线灰蒙蒙的光变成了白色。隔壁有人起床了,开门关门的声音,脚步声远了。楼下有人在叫卖,“包子——馒头——豆浆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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