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林远舟醒了。
他是被冻醒的。四月的清晨还带着凉意,石板地的寒气从后背渗进来,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他的脊梁上。
他坐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祠堂里还是昨天晚上的样子,供桌上的狮头排列整齐,香炉里的灰没有动过。门口的天光是青白色的,还没有太阳。
陈见骏不在旁边。
林远舟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供桌缓了一会儿。他看到地上有一件衣服,是陈见骏的灰色棉袄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他旁边。
他把棉袄拿起来,闻了一下。
有陈见骏的味道。烟草味和竹篾的味道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熟悉。
他把棉袄放回地上,去洗了把脸,背上包。
火车是上午十一点的,从镇上坐中巴到火车站要两个小时,加上等车和过安检的时间,他最晚七点要从村里出发。
他走出祠堂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村子还没醒。远处的山是灰蓝色的,被薄雾罩着,轮廓很模糊。脚下的路是泥的,昨晚没下雨,但潮气很重,踩上去软软的。
他往村口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了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祠堂的屋顶在晨光里是深灰色的,瓦片层层叠叠,像鱼鳞。屋脊两端翘起来,像两只角。他看了很多年的这个屋顶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是最后一次看了。
他没再停留,转身往村口走。
村口的中巴站就是一个水泥台子,旁边立着一块锈了的铁牌子,上面写着发车时间。最早一班是六点四十,他算过时间,正好。
他在水泥台子上坐下来,把包放在脚边。
包不重。几件换洗衣服、身份证、充电器、还有那个金色的狮头。他把狮头用衣服包了三圈,放在包的最里面,怕磕到。
六点四十过了,车没来。
六点五十过了,车还没来。
他看了看手机,没有新消息。微信的对话框里,他和陈见骏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“我到了”和“嗯”。
他没有再发消息。
他也没有期待陈见骏来送。昨晚他们已经告别了。用他们的方式——不是语言,不是拥抱,只是肩并着肩,听了一整夜的虫鸣。那已经是最好的告别了。
但他还是忍不住往村路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村路是空的。
只有晨雾,只有路边的野草,只有远处模糊的山影。没有人。
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是旧的,运动鞋,鞋带断了一根,他打了个结继续穿。
七点十分,中巴来了。
是一辆蓝色的中巴,车身上有好几处掉漆,露出里面的铁锈。司机把车停在水泥台子旁边,打开车门,探出头来喊了一声:“去镇上的!”
林远舟站起来,背上包,上了车。
车上人不多,七八个,大部分是去镇上赶集的老人。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包放在腿上。
他没有立刻看窗外。
他在等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七点十五分,司机发动了车。引擎轰了一声,车身颤了一下,慢慢地驶出了水泥台子。
林远舟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车窗是旧的,玻璃上有划痕和水渍,看东西有些模糊。他用手擦了擦,把脸贴近了玻璃。
村路在车窗外后退。
泥土路、田埂、水塘、远处的竹林。一样一样地从他眼前掠过,像一幅被慢慢卷起来的画。
他看到了祠堂。
中巴沿着村道开,经过祠堂前面的路口。祠堂在路的右边,离得有些远,但能看清。
屋顶上站着一个人。
林远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把窗户推开,把头探出去一点,风吹在脸上,凉的。
屋顶上的人是陈见骏。
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袄,站在祠堂最高处的屋脊上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镶了一道金边。他的脚踩在瓦片上,稳得像钉子。
他的手里举着一个狮头。
金色的。
在晨光里,那个金色的狮头闪闪发光。漆面反射着太阳的光,像一面镜子,把光线打碎了,碎成无数片金色的碎片,洒在灰色的屋顶上。
陈见骏开始舞了。
他一个人。
没有狮尾。
没有鼓,没有锣,没有人配合。但林远舟听到了鼓声。从胸口传上来的,咚咚咚的,是他自己的心跳。也是鼓点。
他先做了一个探步。狮头低下去,像在草丛里寻找什么。猛然抬起来,眨眼,摇头,像发现了猎物。
接着他侧了侧身,狮头跟着转向左边,又转向右边。动作很大,金色的穗子在晨风里飞起来,像一把散开的麦穗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在屋脊的最高处停下来。狮头高高举起,仰面向天,像在长啸。但没有声音。只有风,只有光,只有金色的影子在灰色的屋顶上跳跃。
林远舟的眼睛模糊了。
他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。眼泪是突然涌出来的,没有任何征兆,像水龙头被拧开了一样。他想擦,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,因为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画面。
中巴在开,越来越远。
但他还能看到屋顶上的那个人。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但那个金色的狮头在晨光里一直亮着,像一盏不灭的灯。
陈见骏还在舞。
一个人,没有狮尾,但他跳得像有一整个狮班在配合他。狮头翻飞,时而高昂,时而低伏,时而旋转,时而静止。每一个动作他都做了十年、二十年,闭着眼睛都不会错。
但现在他不是在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