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舟定了四月初八的火车票。
深圳到广州转车,再从广州坐大巴回镇上,然后坐中巴回村。全程十二个小时。他买了硬座。
但他不是回来探亲的。
他是回来告别的。
那天晚上打完电话之后,他想了很久。他想陈见骏说的那些话,每一个字都想。他想师父是不是说了什么。他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。
最后他什么都没想明白。
但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走之前,他要回来一趟。不是为了吵架,不是为了要答案。就是为了回来一趟。
四月初七傍晚,他到了村口。
天还没全黑,西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残阳,像被人用毛笔刷了一道。村口的老榕树还是那样,气根垂下来,像一挂一挂的帘子。
他没回自己家,直接去了祠堂。
祠堂的门开着。他走进去,看到陈见骏坐在地上,面前摆着一堆竹篾和纱布。
他在扎狮头。
林远舟走近了才看清,那是一个新的狮头,还没完工。骨架已经搭好了,竹篾弯成弧形,绷着白纱布,像一只还没上妆的脸。
但颜色已经上了一部分。
金色。
林远舟在陈见骏旁边蹲下来。
陈见骏抬头瞥了他一眼,没吭声,低下头继续扎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篾,正在给狮头的耳朵做弧度。他的手指很稳,竹篾在指尖弯折,发出很轻的“啪”声。
林远舟说:“给谁的?”
陈见骏说:“给你扎的。”
林远舟愣了一下。
“等你回来舞。”陈见骏又说,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林远舟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个金色的狮头。
金色的漆还没全干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狮头的眉毛已经画好了,是墨色的,往上挑着,很英气。眼睛还没画,空空的两个洞,像还没装上灵魂。
林远舟伸手摸了摸狮头的脸颊。
纱布绷得很紧,竹篾的骨架在里面,硬硬的,但外面是软的。像一个人的皮肤底下裹着骨头。
他把那个狮头抱了起来。
狮头很轻,因为还没填棉、没装毛、没缝穗子。但抱在怀里,有一种奇异的分量感。像抱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。
他抱了很久,没撒手。
陈见骏坐在旁边,没催他,也没说话。
天完全黑了。祠堂里只开了一盏灯,昏黄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,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外面有虫鸣,四月的虫子已经开始叫了,断断续续的,不密,但很清楚。
后来林远舟把狮头放下来,放在腿上,低头看着它。
他说:“我明天走。”
陈见骏说:“嗯。”
“火车票买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深圳那边租了房子,离公司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林远舟停了一下,“我可能会很久不回来。”
陈见骏一个字都没说。
林远舟转过头来看他。
陈见骏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瘦了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。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狮头,目光很静,像水。
林远舟说:“阿骏。”
陈见骏说:“嗯。”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