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见骏抬起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不到两秒。但林远舟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。他看到了犹豫,看到了不舍,看到了一点说不清的什么。陈见骏垂下头,说: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,两个人没有回小屋。
他们躺在祠堂的地上。
祠堂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,凉的,硬的。但他们都没觉得不舒服。旁边就是供桌,供桌上摆着一排狮头,大大小小,沉默地看着他们。
林远舟把胳膊枕在脑后,看着头顶的梁柱。
梁柱是老木头做的,表面已经发黑了,但纹理还在。横梁上挂着几条旧的红绸带,是以前比赛得奖后系上去的,风吹日晒,颜色褪成了粉红。
陈见骏躺在他旁边,也看着上面。
两个人肩并着肩,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。
虫鸣从门外传进来,一阵一阵的。偶尔有风吹过,祠堂的木门发出很轻的嘎吱声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几声就安静了。
林远舟说:“那个金箔覆面的狮头,你扎了多久?”
陈见骏说:“一个月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……从你上一次走。”
林远舟沉默了。
一个月。从他上次过年离开开始。也就是说,陈见骏在他走的第二天就开始扎了。
他知道扎一个狮头要多少功夫。选竹篾、弯骨架、绷纱布、上漆、画眉眼、装毛缝穗子。每一步都是手工,每一步都不能急。一个月算快的。
林远舟说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走。”
陈见骏说: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扎?”
陈见骏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扎了你才能回来。”
林远舟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他侧过头,看着陈见骏的侧脸。陈见骏的下巴微微仰着,喉结露出来,在灯光下动了一下,像在吞咽什么。
林远舟想伸手去碰他,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他重新转过头,看着头顶的梁柱。
外面的虫鸣突然密了起来,像有人按下了开关,一下子响成一片。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长条,像一条路。
两个人就这样躺着,谁都不说话。
后来虫鸣淡了,月亮移到了西边,光也跟着偏了。林远舟感觉眼皮在打架,但他不想睡。
他怕一醒来就是明天了。
明天就要走了。
他侧过头,看着陈见骏。
陈见骏闭着眼睛,睫毛在脸上投下很淡的影子。他的胸口一起一伏,很慢,很均匀。但林远舟知道他没睡着。他的手指在轻轻动,一下一下地敲着石板地面,没有节奏,像无意识的。
林远舟说:“阿骏。”
陈见骏没睁眼: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会来深圳看我吗?”
陈见骏的手指停了。
过了几秒,他说:“会。”
林远舟知道他在说谎。
但他没揭穿。
他说: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。
虫鸣还在继续,像一首没有终点的曲子。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从一块石板移到了另一块石板。夜深了,风凉了,但他们谁都没动。
就这样肩并着肩,听了一整夜的虫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