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早上,林远舟走了。
和上次一样,陈见骏送到村口。和上次不一样,这次他多说了一句话:“到了发个消息。”
林远舟说:“好。”
中巴来了,林远舟上了车。隔着车窗挥了挥手。陈见骏点了点头。中巴开走了。
陈见骏在村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了。
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。带学员,修祠堂,给师父做康复训练。初春的雨一场接一场,祠堂的瓦缝里又冒出了新草。陈见骏搬了梯子上去拔,拔完这边那边又长出来,像跟他较劲。
师父的左手恢复得比预期慢。医生说可能年纪大了,恢复能力差。师父不服气,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自己练。左手握不住筷子,他就用右手夹菜喂自己,夹不稳掉在桌上,捡起来继续吃。
陈见骏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
三月的时候,师父把陈见骏叫到了床前。
那天是个阴天,没有风,空气里有股闷闷的潮气。师父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薄被,左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。
师父说:“坐下。”
陈见骏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
师父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陈见骏说:“嗯。”
师父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他说:“我这身体,撑不了几年了。”
陈见骏没接话。
“医生说的话我都知道。脑梗这东西,犯了一次就有第二次。第二次犯了,就不一定这么运气好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师父抬起右手,摆了摆,“醒狮班的事,你想接就接,不想接就散了。这年头没人看舞狮了,我不怪你。”
陈见骏低下头。
师父又说:“但远舟那孩子,你别耽误他。”
陈见骏猛地抬起头。
师父看着他,目光很平,没有责怪也没有心疼,就是很平。像一潭水,看不出深浅。
师父说: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陈见骏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师父说:“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,什么事我没看在眼里。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,远舟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。但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。”
陈见骏的手攥紧了。
“他要往外走,你往回守。这没有谁对谁错。但你要是把他拽住了,他以后会怨你。你要是跟他走了,你自己会怨自己。”
师父咳嗽了两声,咳得很深,整个身体都在颤。陈见骏想站起来,师父用右手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你别耽误他。”师父又说了一遍,“也别耽误自己。”
陈见骏出了师父的房间。
三月的院子里有阳光,很淡的那种,像隔了一层纱。院子里的榕树发了新芽,嫩绿色的,被光照着像透明的。鸡在墙角刨食,咕咕地叫。
陈见骏站在院子中央,站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站了多久。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。鸡刨完食去别处了,又回来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就不叫了。
他一直在想师父的话。
“你别耽误他。”
他知道师父的意思。师父在说,放手。
师父没说“你跟他在一起不对”,没说“你们这样不成体统”。师父只说了一件事——别耽误。
因为他知道,陈见骏不会走。陈见骏放不下醒狮班,放不下祠堂,放不下这片地方。而林远舟不属于这里。
所以他们之间永远有一道门槛。不是感情的问题,是路的问题。
陈见骏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是灰蓝色的,有几朵云,慢慢地飘。
他想,师父是对的。
他又想,师父不对。
但不管对不对,他得做一个决定。
那天晚上,他给林远舟打了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深圳那边很吵,有车声和人声,混在一起像潮水。
“喂?”林远舟的声音有点喘,像是在走路。
陈见骏说:“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怎么了?师父有事?”
“没有。师父挺好的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陈见骏沉默了几秒。
电话那头林远舟的脚步声慢了下来,周围的嘈杂声也变小了,像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。
“阿骏?”
陈见骏说:“你去深圳吧。”
林远舟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我现在就在深圳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