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在卫生院住了十一天。
林远舟多请了假,没回深圳。主管在电话里叹气,说最多再给你一周。他说行。
这十一天里,两个人像回到了从前。
每天早上林远舟去卫生院送早饭,陈见骏在医院守了一夜,两个人在走廊里吃包子配豆浆。中午林远舟替换陈见骏,让他回去睡几个小时。晚上两个人一起守,轮流趴在床边打盹。
师父醒着的时候,看到他们两个一起在,哼了一声,说:“我还没死呢,用不着两个人守。”
林远舟说:“您老别瞎说。”
师父转过头去,不搭理他。
第三天,师父的左边手脚能动一点了,但使不上劲。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但以后要长期做康复训练。师父听了摆摆手,说能动就行,舞不了狮还不能教人嘛。
陈见骏沉默着。
出了病房,林远舟问他:“师父知道自己的情况吗?”
陈见骏说:“知道。他什么都清楚。”
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嘴硬。”陈见骏说,“昨晚我进来送水,看到他在被子里偷偷活动左手。练了一整个小时。”
林远舟没再问。
师父出院那天,天放晴了。腊月二十八,马上过年了。卫生院门口挂了红灯笼,看着有点滑稽,白墙红灯,像一出不合时宜的戏。
林远舟叫了一辆面包车,把师父送回村。陈见骏坐在副驾驶,师父躺在后座,林远舟坐在旁边,扶着师父的胳膊。师父的左手还不能自己抬起来。
一路上师父没说话。快到村口的时候,他突然开口:“远舟,你那个班,还上着呢?”
林远舟说:“上着呢。”
“深圳那地方,好不好?”
林远舟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”
师父“嗯”了一声,闭上了眼睛,没再说话。
过年那几天,林远舟没走。
他帮陈见骏带学员。学员们放假了,但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,每天都来祠堂练功。林远舟教他们基本功,扎马步、走步、翻跟头。八岁的小胖墩摔了跤,膝盖磕破了,哭着喊疼。林远舟蹲下来给他贴创可贴,说:“你看你陈教练,当年摔得比你惨多了,一声都没哭。”
小胖墩抽着鼻子问:“真的吗?”
林远舟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陈见骏,笑着说:“真的。”
陈见骏听见了,没接话,转过身去修鼓架。
夜里两个人睡在祠堂后面的小屋里。
小屋还是老样子,一张木板床,一个柜子,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狮头图谱。林远舟以前在这里住过好几年,每一处都熟悉。柜子门上的裂缝还在,是他十五岁那年踢的。墙角的钉子还在,挂过他的书包。
第一晚,两个人各睡一头。被子不够大,中间漏风。林远舟把被子往陈见骏那边推了推。陈见骏又推了回来。
第二晚,陈见骏换了个体位,面朝林远舟。黑暗里,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在一起。
第三晚,林远舟伸手过去,碰了碰陈见骏的手背。陈见骏没有躲。
后来的事很安静。
没有说话,没有开灯。只有窗外的虫鸣和偶尔的风声。木板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,像在替他们保守秘密。
再后来,林远舟躺在陈见骏旁边,头枕着他的胳膊。陈见骏的胳膊硌人,全是骨头,但热的。
林远舟说:“你瘦了。”
陈见骏说:“嗯。”
“吃太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嗯嗯嗯,你就不能说点别的?”
陈见骏想了想,说:“你胖了。”
林远舟笑了,在黑暗里笑出了声,然后伸手打了他一下。陈见骏没躲,也没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