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告别。
用他们的语言。不是文字,不是声音,不是拥抱,不是眼泪。是一只狮子,在晨光里跳跃,在屋顶上舞蹈,对着一辆渐行渐远的中巴,说:你走吧,我送你。
林远舟的视线完全模糊了。
他趴在车窗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窗框上。他张着嘴,但没有声音发出来,只是在喘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旁边座位的大妈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递过来一包纸巾。
“小伙子,家里出事了?”
林远舟摇头,说不出话。
大妈叹了口气,把纸巾塞进他手里,没再问。
中巴转了个弯,祠堂消失在了视野里。
那个金色的亮点没有了。屋顶没有了。那个人没有了。
只剩下路。
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。两旁的竹林变成了农田,农田变成了厂房,厂房变成了高楼。
林远舟把纸巾攥在手里,一直没有擦。
他的眼泪流了很久。
最后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包上。包的最里面,那个金色的狮头硌着他的脸,硬硬的,但热的。是他自己的体温,一路捂过来的。
他在心里说:阿骏,我会回来的。
但他知道,回来和留下是两回事。
有些东西,在中巴转过那个弯的时候,就已经回不去了。
车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。
新的一天。
祠堂的屋顶上,陈见骏停了下来。
他站着,狮头还举在手里。晨光打在金箔上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远处的中巴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,最后消失在了转弯处。
他慢慢地把狮头放下来,抱在怀里。
鼓点散了。每一下都慢了半拍,像一个人的心跳找不到另一个人的节奏。
蹲下身,坐在屋脊上。瓦片硌着大腿,凉的。他的胸口在起伏,呼吸很重,刚才的舞消耗了不少体力。汗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涩涩的。
他坐了很久。
坐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坐到村里的公鸡叫了三轮,坐到远处有人喊孩子吃早饭的声音响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站起来,沿着梯子爬下去。
从屋顶到地面一共十二根梯级。他爬到第六根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,脚踩空了半个台阶。他抓住梯子的横档,稳住了。手心被木刺扎了一下,出了血。
他没管,继续往下爬。
到了地面,他把狮头放回供桌上。供桌上的狮头安安静静地坐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角翘着,像在笑。
他站在供桌前面,看着那只狮头。
看了一会儿,他伸手摸了摸狮头的耳朵。金箔在手指下冰凉冰凉的。他用指腹在耳朵的弧线上摩挲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他转身,走出祠堂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地上的落叶没扫,鸡在墙根刨土。他走到水龙头前,打开,把手伸到水流下面。水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看着水流过手背,冲掉手心的血。
他洗了很久。水流了一地,汇成一小滩,慢慢渗进地砖缝里。
他去深圳。
他去他的世界。
他把陈见骏留在了那个屋顶上,一个人,举着金色的狮头,在晨光里闪闪发光。
那幅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一个人舞狮,一个人送别。
这是他们说再见的方式。
用鼓点以外的沉默,用拥抱以外的距离,用一只金色的狮子,在四月的晨光里跳最后一支舞。
中巴继续往前开。
林远舟终于擦了眼泪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,点开陈见骏的对话框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我看到了。”
发送。
几秒钟后,对方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然后又来了一条:“狮头别磕了。”
林远舟看着那条消息,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他吸了吸鼻子,打字:“没磕。”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。
陈见骏发了第三条消息。只有四个字:
"路上小心。"
以前他每次出门,陈见骏都说这句话。去镇上赶集,说"路上小心"。去县里比赛,说"路上小心"。
他从来没觉得这四个字有什么特别。现在他觉得了。
这四个字的意思是——我在等你回来。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打在他脸上。暖的。
他的手按在包上,按在那个金色的狮头上。
没松开。
一直到终点站,都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