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床上坐起来,脖子还是疼的。风扇还在转,吱嘎吱嘎的。他看了看手机,七点了。
他想,这就是深圳了。
他从床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对面楼的墙壁就在眼前,灰色的水泥面上有水渍和霉斑,跟他的天花板一样。一个空调外机在嗡嗡响,热风吹过来,带着机油的味道。他探出头去,往上看,只见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挤着一线天,灰蒙蒙的,像是被人用刀劈开的。
他想,这两栋楼之间如果没有缝隙会怎样?那就是一堵墙了。一堵连着一堵,永远分不开。
就像他跟陈见骏。
他关上窗户,转身开始整理东西。编织袋里的衣服皱巴巴的,他一件一件摊在床上,叠好,虽然叠得不如陈见骏整齐。他把那本没看完的武侠小说拿出来,翻了翻,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看到哪一页了。书角卷起来了,他用手压了压。
他下了楼,去巷子里找吃的。早餐店在巷口,卖肠粉和豆浆。他点了一份斋肠粉,两块钱,加了一勺酱油。坐在油腻腻的矮桌子旁边吃,身边是赶着上班的人,脚步匆匆。有人端着肠粉边走边吃,酱汁滴在地上。
他吃得很慢。慢慢嚼,慢慢咽。
吃完以后他沿着巷子走了一圈,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。便利店、水果店、手机维修店、洗衣店、网吧、烧烤摊,每一家都小小的,挤挤的,门口堆着东西。巷子弯弯曲曲,像迷宫一样,他走了十分钟就开始转晕了。
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——其实不是十字路口,只是四条巷子交叉的地方——往四个方向看了看,每条巷子都长得一样,窄窄的,暗暗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他随便选了一条走进去。
走着走着,他听到了锣鼓声。
他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又仔细听了一下,确实是锣鼓声,从巷子深处传来,隐隐约约的,但节奏很清楚——咚咚锵,咚咚锵。
他顺着声音走过去。巷子越来越窄,最后到了一个很小的空地。空地中间搭了一个铁皮棚子,棚子下面有几个人在排练。一个金色的狮头放在凳子上,一个年轻人在试戴头套,另一个人在旁边打鼓。
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。
鼓点不对。他听出来了。他们村里的鼓点是“咚——咚——锵”,两拍慢一拍快,像心跳。这里的鼓点是“咚咚咚咚锵”,四拍连着敲,赶着趟儿。狮头的动作也不一样——他们的狮头有“沉睡、觉醒、巡游、觅食、回归”五个章法,每一个动作都有来龙去脉,像讲一个故事。这里的狮头一上来就翻跟头,上来就吐球,像在炫耀。
可是那个狮头是一样的。金色的,眼睛半闭,嘴角上翘。阳光从铁皮棚的缝隙里照进来,打在狮头的金箔上,反出一片碎光。
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动了一下——捻竹篾的动作。做了十二年,手指已经记住了一切。
他看着看着,眼睛酸了。
他转身走了回去。
巷子里的电线在头顶晃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,啪嗒啪嗒的。
他想起来了——奶奶是三个月前走的。走的那天他还在厂里上班,陈婶打来电话说“你奶奶不行了”。他跟陈见骏一起在醒狮班长大,十几年处下来,奶奶跟陈婶早就像一家人。妈走了以后,陈婶没少照应他,端饺子送咸菜,比亲戚还亲。奶奶最后那段日子,守在床边的就是陈婶。他请了假连夜赶回去。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,奶奶躺在床上,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她的手很瘦,皮包着骨头,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。他握住那只手,凉的,像握住一根枯树枝。
奶奶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他凑近了听,听见奶奶说了一句:“祠堂的香……灭了……没人点……”
然后就走了。
他跪在床边,没哭。陈婶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,他没有。他只是看着奶奶的脸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已经松弛了,像一张揉皱的纸。
出殡那天陈见骏来了。穿了一身黑,站在人群最后面,没有上前。林远舟隔着人群看到了他,目光碰了一下,又分开了。
陈见骏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他也点了一下头。
陈见骏就走了。没有留下吃饭,没有留下来帮忙,甚至没有说一句“节哀”。就那么走了。
后来陈婶跟他说,陈见骏头一天晚上一个人去祠堂给奶奶上了香,点了三炷,跪了很久。
林远舟站在白石洲的巷子里,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声音。
咚。咚咚。咚。
他的脚步停了。
是鼓声。不对——仔细听,不是鼓声。是隔壁手机店在放音乐,低音炮震得地面都在抖。节奏不对,太赶了,没有呼吸。
他站在巷子口听了一会儿。听了大概十秒钟。然后他继续走。
但那十秒钟里,他的手在裤缝上无意识地动了一下——打鼓的手势。食指和中指并拢,敲了一下空气。
他自己没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