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上摩托,往村里走。路过中巴站的时候,他没有再看那张广告。
回到祠堂,他坐在供桌前面,看着那个金色的狮头。金箔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狮头的嘴角弯着,像在笑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
凉的。
那天晚上他扎了一个新的狮头。不是谁定做的,是他自己想扎的。红色的底,金色的额。扎到凌晨两点,手被竹篾划破了三道口子,他用布缠了缠继续扎。扎完以后他把狮头放在供桌上,对着它坐了一会儿。
那个狮头他后来送给了小天。小天抱着不撒手。
他没告诉小天那个狮头是怎么来的。就像他没告诉任何人,那天他差点上了去广州的中巴。
师父走的那天晚上,他在。
是凌晨三点。他被一阵咳嗽声吵醒,从隔壁冲过去的时候,师父已经说不出话了。脸歪着,嘴角往下淌口水,左手——那只恢复了一半的左手——在被子外面抽搐。
他打了120。
等车的时候他跪在床边,握着师父的手。师父的手很凉,指节粗大,全是茧。那些茧是他从小就看着的——师父用这双手扎了几十年狮头,教了几十年徒弟,最后连握筷子都握不住了。
师父看着他,嘴唇在动。他凑近了听。
师父说了一句:“狮头……留着……”
然后就不动了。
眼睛还是睁着的。看着房梁的方向。
他没有哭。
他走到院子里,坐到鼓前面。拿起鼓槌,敲了一下。“咚。”声音散了。他再敲。断断续续的,不成章法。敲了十几下,停下来了。十七年来第一次,说不准下一个鼓点该是什么。
他没有哭。
他把师父的手放回被子里,拉好被角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蹲在榕树下。
天还没亮。星星还在。虫子还在叫。
他蹲在那里,蹲了很久。蹲到腿麻了,蹲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蹲到远处的公鸡叫了第一声。
他站起来,走进祠堂,给供桌上的长明灯添了灯油。
师父的牌位他后来自己刻的。用的是一块樟木,从山上砍的,劈成板,磨了三天。刻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“陈”的那一竖歪了半毫米。
他没有重刻。
歪了就歪了。师父不会在意。
师父在意的只有一件事——醒狮传下去。
他做到了吗?
不知道。
五个孩子还在。小天能上桩了,阿毛能蹲五分钟了。鼓还在敲,狮头还在扎。但人越来越少了。明年还能剩几个?后年呢?
他不敢想。
他想起师父以前说的话:“这行养不活人。”
养不活人。但他还是做了。
不是因为能养活。是因为有些东西不能断。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。像竹篾,断了可以换一根。像鼓皮,松了可以重新绷。但醒狮断了,就没人接了。
他不能让这件事断在他手里。
所以林远舟可以走。他不能走。
林远舟走的那天,他站在祠堂的屋顶上,一个人舞了一只没有狮尾的狮子。从村头舞到村尾,鼓声一路响。村里的人都出来看,有人喊“见骏你一个人也能舞啊”。他没应。
他知道这不是表演。这是告别。
狮头在前面走,没有狮尾在后面跟。每一步都踩空了一个位置——那个位置本该有一个人,手搭在他腰上,跟着他的节奏走。现在没有了。他每走一步都感觉腰上空了一块,像被人挖掉了一块肉。
舞完了,他从屋顶上下来。梯子爬到第六级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手被木刺扎了。血珠冒出来,不大。
他没管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上过梅花桩。
不是不能上。是没有意义了。狮头在前面跳,狮尾在后面托。一个人跳得再高,没有人托着,落地的时候也会摔。
他不想摔。
他宁可不上。
傍晚,他一个人坐在祠堂里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快灭了。火苗变成一个黄豆大的光点,摇摇晃晃的,好像下一秒就要灭了。他没有去添油。就那么看着它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林远舟。奶奶拽着他的手,他不肯进祠堂。他站在门槛外面哭,鼻涕糊了一脸。陈见骏当时站在供桌旁边目光落在他身上,心想:这个人好脏。
后来他们成了搭档。
想起十岁那年在溪边,林远舟把他的脚按在水里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林远舟在旁边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光。他看着林远舟的笑,觉得那个人的牙真白。
想起十五岁那年在镇上看舞狮,散场的时候人挤人,他抓住了林远舟的手腕。手心有汗,攥得很紧。
想起十七岁那年在祠堂屋顶上。月亮很亮。他吻了林远舟。嘴唇碰嘴唇,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字。
想起林远舟走的那天。中巴车开走了。他一个人站在祠堂的屋顶上,举着金箔覆面的狮头,对着一辆越来越远的车,跳了一支没有鼓声的舞。
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冒出来。像水底下的石头,水退了就露出来了。每一颗都硌着他的脚底板。
他想起师父最后那句话。
“狮头留着。”
师父说的是醒狮。不是一个人。
可是他留着的,不只是醒狮。
他还留着林远舟用过的那把剪刀。在工具箱的最底层。剪刀的手柄上缠着红色的胶布,林远舟缠的。胶布旧了,卷起了边,但他从来没拆过。每次打开工具箱都能看到。
他还留着林远舟的枕头。林远舟走后,他把枕头收起来了,放在柜子最里面,用塑料袋装着。怕味道散掉。后来味道还是散了。塑料袋里的枕头闻起来只有樟脑丸的味道。他失望了很久。
他还留着那个金色的狮头。六年前做的,一直放在供桌上。金箔剥落了一点,但骨架还是结实的。他做的东西经得起时间。经不起时间的,是他自己。
他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面。
长明灯的火苗只剩下最后一点了。黄豆大的光点,摇摇欲坠。
他没有去添油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点光。
火苗跳了一下。又跳了一下。
然后灭了。
祠堂陷入黑暗。只有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。
他站在黑暗里,站了很久。
他转身,走出祠堂。
夜风吹在脸上,凉的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北斗七星还在。勺柄指向北方。
林远舟在东边了。
说不准林远舟现在在做什么。是不是在杭州的宿舍里躺着,是不是也睡不着。是不是也在想他。
他不敢想。
他怕想了以后,自己就撑不住了。
撑不住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太想了。想得骨头疼。
他走回房间,躺在床上。
眼皮垂下来。
眼皮底下的眼珠一直在动。左边,右边,中间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黑暗里,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很稳,很慢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像以前打鼓的节奏。
以前打鼓的时候,林远舟在旁边听着。鼓点是暗号。“咚”是走,“咚咚”是停,“咚咚咚”是跳。他敲一下,林远舟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现在他还在敲。
但没有人听了。
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,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。他看了一眼,没碰。反正也没什么人找他。
他慢慢地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林远舟。
梦里只有他自己。一个人站在梅花桩上。底下空荡荡的,没有鼓声,没有观众。风很大,吹得狮头的穗子飞起来。
他在桩上站了很久。
不知道该跳还是该等。
最后他跳了。
落地的时候,没有人在底下接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