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注进白瓷碗里,发出细细的声响。水面慢慢升起来,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。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弯弯曲曲的,像香炉里的烟。
他放下茶壶。
端起自己的杯子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一笔转账。备注栏里五个字:狮尾还在。
他盯着那五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按了收款。
举起来,轻轻碰了一下对面那个杯子的杯沿。
“叮——”
很清脆的一声。搪瓷碰搪瓷,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了一下。像敲了一声小锣。声音不大,但很远,远到像是从很多年前传过来的。
他把杯子送到嘴边,喝完了。
茶水还热着,有点烫舌头。但他一口喝尽了。茶水流过喉咙,热热的,苦的。
他把对面那个杯子端过来。
杯子还是满的。茶水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,水面漂着两片茶叶。热气已经散了,茶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他已经喝完了自己那杯,这杯还在这里,没有人动。
他端起来。
一口。
中断了一秒。
又一口。
慢慢地喝。
茶水已经凉了。凉的茶不好喝,有点涩,有点苦,还有一点铁锈的味道。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喝得很慢,像是在数,数了多少口才喝完。
喝完之后,他把两个杯子并排放好。碗和筷子也摆整齐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碗筷收走,拿到灶台那边洗了。
洗得很仔细。碗的里外都擦了一遍,筷子搓了三遍。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,冲掉泡沫,冲掉茶渍。
洗干净了,放回碗柜。
他站在供桌前面,看着那两个杯子。
杯子并排放着。一个空了,一个也空了。茶渍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子,像水位线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在这里,他给林远舟倒过茶。那时候他们才十岁,茶杯比脸还大。林远舟喝了一口,呛到了,咳了半天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他在旁边看着,没笑。
十四年了。
杯子小了。笑声没了。人也走了。
但他还在倒茶。给自己倒一杯,也给对面那个空位倒一杯。不是等人。是习惯。习惯了有人坐在那里,哪怕人已经不在了。
他走回祠堂,把供桌上的茶渍擦了擦。擦完之后,供桌干干净净的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多年以后,林远舟想起那个清晨,只记得两件事。
一件是溪水的声音。哗哗的,不急不慢,和小时候一样。
另一件是供桌上金红色的狮头,它瞪着眼睛,醒着,像是在等着谁回来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