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
林远舟起来了。他没有睡好,眼睛下面一圈青色。他洗了脸,把东西收拾好,装进行李箱。箱子不大,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“嘶”的一声响。
他看了一眼屋里。陈见骏的床是空的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拍得很平。
他把行李箱拖出来,走到院子里。
祠堂的门关着。灶台是冷的。水缸里映着一小块天光,灰蓝色的,还没完全亮。大榕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想等。又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他拖着行李箱走了。
从祠堂到村口,要走十分钟的路。经过大榕树,经过小卖部,经过那条小溪。溪水还在流,哗哗的,和他小时候听见的一样。水很清,水底的鹅卵石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走得很慢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中巴车还没来。他站在路边等着,行李箱立在脚边。天边的云开始泛红,太阳快要升起来了。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子,凉凉的。
他看着村口的那块石碑。石碑上刻着村名,字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他小时候天天经过这里,从来没注意过这块碑。现在他觉得这块碑很好看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上面爬了一些苔藓,绿绿的。
中巴车来了。
和他记忆中一样破。车身上印着褪色的广告,车窗玻璃上有几道裂纹。门打开的时候发出“嘎吱”一声,像老人打了个哈欠。
他把行李箱提上去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开动了。
他看向窗外。
村子里的路弯弯曲曲的,两边是稻田。稻子还没熟,绿油油的,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浪。远处是山,山上雾气蒙蒙的,看不清楚。
他看向祠堂的方向。
从这个角度,能看见祠堂的屋顶。瓦片灰灰的,缺了几块的地方已经补好了——是他补的。屋顶上没有人在看。
没有人在看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车继续开。颠簸着,摇晃着。发动机轰轰地响。
他没有再睁开眼睛。
祠堂里。
金红色的狮头安安静静地放在供桌上。
它的嘴巴半张着,露出里面的红舌头。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直视着祠堂门口的方向。晨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它身上投下一片暖色。香炉里的残香已经灭了,香灰弯弯曲曲地垂着。
它在看什么?
也许在看门口。也许在看门外的路。也许在看路尽头的那辆中巴车。也许什么都没在看,只是瞪着眼睛,醒着。
陈见骏坐在祠堂里。
面前的供桌上摆着两个碗。两双筷子。
碗是白瓷碗,碗沿有一圈蓝色的花纹。筷子是竹筷子,用了好多年了,头尾都磨得光滑。
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茶叶是普通的绿茶,泡出来的水黄黄的。茶壶是搪瓷的,壶嘴有一个小豁口,倒的时候会滴几滴在桌上。水是从暖瓶里倒出来的,还冒着热气。
他把茶壶移过去,对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,也倒了一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