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舟离开的前一晚。
晚饭是陈见骏做的。一锅白粥,一碟咸菜,两个咸鸭蛋。他把咸鸭蛋切成两半,蛋黄流油,红红的,像太阳落山时候的颜色。粥熬得很稠,舀起来能挂在勺子上。
两个人默默吃完了饭。粥很烫,林远舟一口一口地吹着喝。陈见骏吃得快,喝完粥就放下了碗。
"几点的车?"他问。
"七点。"
"我送你去村口。"
"不用。"
陈见骏没再说话。
洗碗的时候,林远舟站在灶台前,陈见骏站在旁边递碗。一个洗好递过去,一个接过来擦干。配合得很好,像做过无数次一样。灶台上的灯泡是黄的,光线暗暗的,照在两个人的手上。水声哗哗的,碗碰碗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碗洗完了。灶台擦干净了。锅盖盖好了。
再没有事情做了。
陈见骏说:"我先睡了。明天早起。"
林远舟说:"好。"
陈见骏进了屋。门关上了。"咔嗒"一声。
林远舟站在灶台前,听着门关上的声音。那关门声很轻,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,像什么东西断了。一根绳子。一根绷了很多年的绳子。终于承受不住,断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水缸里的水映着月亮。一轮弯月,碎碎的,被风吹得晃。他看着那轮月亮,看了很久。
他走出去了。
祠堂的门没有锁。陈见骏从来不锁祠堂的门。他说祠堂是村子的,不是他一个人的,谁想进都能进。
他推开门。
月色从门缝里淌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光。祠堂里很安静。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残香,香灰弯弯曲曲地垂下来,像三条灰色的蛇。供桌后面的架子上摆着一排狮头,红的黄的绿的,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肃穆,像一群沉默的守卫。
最中间的那个是金色的。
他没有去拿它。
他走到祠堂角落,那里堆着几只旧木箱。他蹲下来,掀开最底下那只的盖子。箱子里叠着几件布套,旧的,颜色褪了,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。他翻了翻,找到那件。黄色的,背上绣着鳞片,尾巴是一束红缨,穗子已经打结了。
他把它拿出来,抖了抖。灰尘在月光里飞,细细的,像碎银子。
这是他的。十五岁那年比赛穿的那件。后来他走了,布套就留在了祠堂。陈见骏没有扔,也没有给别人,就那么叠在箱底,压了这么多年。
他把它展开,套在身上。
布套比他记忆中小了。腰那里紧了一些,肩那里窄了一些。他吸了一口气,把扣子一颗一颗系上。扣子是铜的,有些发绿,指头摁上去凉凉的。系到最后一颗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以前扣子不是自己系的。
以前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会帮他系。手指从下往上,一颗一颗,不快不慢。系到领口那颗的时候,会顺便把他的衣领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,指背蹭过脖子后面的皮肤,痒痒的。
他把最后一颗扣上了。自己系的,领口那里没人理,歪了一点。
布套穿好了。尾巴垂在身后,红缨穗子贴着小腿。他站在祠堂中间,月光照着他,像一只没有头的狮子。
没有狮头。
以前狮头在前面。他从布套底下看出去,只能看见面前一小块地面,和前面那道背影。背影是宽的,肩膀平平的,走起来稳稳的。他的手搭在那道背影的腰上,掌心贴着薄薄的舞狮服,能感觉到肌肉的起伏。背影往左,他就往左。背影停,他就停。不用看路,因为路在前面那个人脚下。
现在前面是空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身体还记得。手抬起来,搭出去——搭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里。掌心是空的,没有腰,没有温度,没有肌肉的起伏。他的手指蜷了蜷,抓了一把空气,又松开了。
他开始走。
不是探步。狮尾不探步。狮尾是跟着走的。前面那个人迈一步,他跟一步。前面那个人快,他快。前面那个人慢,他慢。他的脚不是自己的脚,是前面那个人的影子。
但现在前面没有人。
他迈了一步。脚落在青砖上,声音很轻。以前这一步落在后面,被前面那个人的脚步声盖住,听不见。现在前面安静了,他自己的脚步声才露出来。薄薄的,脆脆的,像一片干叶子踩碎了。
他又迈了一步。身体往□□——那是习惯。以前前面那个人总是往左转,他跟了十几年,身体记住了。往□□,手往前搭,搭在腰上。但腰不在了。他的手伸出去,碰到了空气,整个人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他稳住了。继续走。
走了一圈。祠堂不大,从供桌到门口也就十来步。他走得很慢,像在等什么。等前面那个人回头。以前走着走着,前面那个人会突然停下来,他来不及收脚,整个人撞上去,脸贴在那道背上。背是热的,汗味透过布料传过来,咸咸的。前面那个人会说"慢点",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。
他停下来了。
不是想停。是身体停了。前面没有人,他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往左?往右?往前?他的脚钉在青砖上,像生了根。
他蹲了下去。
蹲在祠堂中间,膝盖弯着,双手搭在膝盖上。这是狮尾的蹲姿。以前在梅花桩上,前面那个人要做登高的动作,他就蹲下来,稳住重心,双手向上托。前面那个人踩着他的肩膀站起来,狮头高高举起,威风凛凛。他看不见上面的样子,只能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——沉的,但稳的。那双手抓着他的手臂,指甲掐进肉里,不疼,是信任。
现在肩膀是空的。
风从祠堂门口吹进来,吹得布套的穗子飘了一下。他感觉肩膀上那块空着的地方被风吹到了,凉的。
他想起了六岁那年。第一天到祠堂,师父问陈见骏学什么,陈见骏说狮头。师父问他,他也说狮头。师父说狮头有人了,你做狮尾吧。他瘪了瘪嘴,差点哭出来。
后来他才知道,狮尾不是跟在后面的。狮尾是贴着狮头走的。狮头看不见身后,狮尾替他看。狮头要跳,狮尾托着。狮头要转,狮尾跟着。两个人是一个人。
他做了十二年狮尾。从六岁到十八岁。手搭在陈见骏的腰上,搭了十二年。腰从细变宽,从矮变高。他的手也从小变大,掌心从光滑变粗糙。但那个位置没变过——右手搭在腰侧,左手扶着胯骨。那是他的位置。
他想起十三岁那年比赛。梅花桩,三米高。陈见骏在前面走,他在后面跟。风很大,桩在晃。陈见骏突然跳了一步,跨到下一根桩上。他没跟上,脚踩空了,整个人往下坠。陈见骏的手从前面伸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抓得很紧,指甲掐进肉里。他悬在半空,脚在空中蹬了几下,踩到了桩。陈见骏把他拽上来,两个人蹲在桩上喘气。
"慢点。"陈见骏说。
"你太快了。"他说。
陈见骏没再说什么。从那以后,每次要跳之前,陈见骏会先顿一下。就那一下,半拍的停顿,是给他的信号。他跟了五年,身体记住了那个节奏。
他想起十七岁。祠堂屋顶。太阳落了。他说要去深圳。陈见骏问你会回来吗。他说过年吧。那就过年。
他凑过去亲了陈见骏一下。很轻。陈见骏没有躲,也沉默像一堵墙。说了声"笨蛋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