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他走了。走了很多年。
现在他蹲在祠堂里,穿着那件旧布套,一个人。
没有狮头。
以前跳的时候,前面有人。那道背影宽宽的,走起来稳稳的。他跟着走,不用想方向,因为方向在前面那个人脚下。他跟着跳,不用怕摔,因为前面那个人会伸手。他在后面迈出每一步的时候,看不见路,但他不害怕。因为他知道前面有一个人,那道背影会一直在。
现在前面没有人了。他不知道该往哪迈。脚下的青砖被月光照得发白,每一块都一样,每一块都通向不同的方向。他没有方向。
没有鼓声。
没有陈见骏。
记不清蹲了多久。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已经麻了,腰已经僵了,汗水已经把布套浸透了。背后的布料贴在皮肤上,黏糊糊的。但他不想起来。
他最后往前伸了一下手。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前。那是搭腰的手势。以前每次起势之前,他都要先把手搭上去。搭上去的那一下,掌心贴着腰侧,温度从皮肤传过来,他就知道——准备好了。
手伸出去,碰到了空气。
他跪在了地上。
膝盖撞在青砖上,"咚"的一声响。他没觉得疼。疼已经被麻木和疲惫稀释了,变成了一种遥远的东西。他把手收回来,搭在自己的膝盖上。掌心是空的。以前那只手搭在腰上,现在搭在自己的膝盖上,中间空着一段距离,够一个人站进去。
他哭了。
没有声音。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布套的鳞片上。彩线湿了一片,颜色深了一块。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他只知道眼泪停不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安静地哭,像水龙头拧开了一点点,细细地流。
他抱着自己的膝盖,像抱着一个人。
祠堂门外,陈见骏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靠在祠堂的外墙上,肩膀贴着冰凉的砖。砖面粗糙,硌着皮肤。他仰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盐。
他听见了里面的动静。
先是脚步声。很轻,像是有人在走路。但不是平时那种走路——不是狮头的探步,不是跳跃,不是翻转。是跟步。一步一步的,慢的,像是在跟着什么人。但节奏不对。跟步应该是比前面那个人慢半拍的,现在没有前半拍,只有后半拍。像一首歌只有下句没有上句,怎么都接不上。
他知道那是狮尾。
没有鼓声,但有节奏。脚步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就是鼓点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以前两个人的时候,鼓点是两个人的。狮头迈一步,狮尾跟一步。鼓槌敲一下,狮头做一个动作。鼓槌敲两下,狮尾做一个配合。鼓点是两个人之间的暗号,不用说话,踩着节奏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。
现在鼓点只剩一个人的了。
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,空荡荡的。每一次落步,声音散开去,没有回来——以前有狮头在前面踩着节奏,两个脚步声叠在一起,厚实、饱满,像鼓皮绷紧时的声音。现在只有一个脚步声,薄薄的,脆脆的,像一片枯叶踩上去碎掉了。
他听见了摔倒的声音。
膝盖撞地的闷响。
然后是爬起来的声音。
又开始走了。
然后又摔倒了。
又爬起来了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,脸上凉凉的。
里面安静了一会儿。
他听见了哭声。
很轻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像是有人把声音压在喉咙里,不肯放出来。闷闷的,一下一下的,像鼓槌敲在旧鼓皮上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站在那里,听着。
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。
只有一滴。
沿着脸颊往下流,流到下巴,滴在衣领上。衣领湿了一小块,深了一个色号。他没有去擦。他就那样站着,任那滴眼泪流完。
他站了很久。
直到里面的哭声停了。直到脚步声又响起来,慢慢地走向祠堂后门。直到一切都安静下来。风停了,虫子也停了,整个村子都安静了。
他还是没有进去。
他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祠堂侧面的墙边。
墙是青砖砌的,表面粗糙,摸上去硌手。
他把一只手掌贴在墙上。
墙是冷的。
但他觉得,墙的另一面,林远舟也贴着。
两个人隔着一堵墙,手掌贴着同一个位置。
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也许是他的想象。也许是墙太冷了,冷到他的手心产生了错觉。
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。
他贴了很久。久到手心的温度把那块墙捂热了。
然后他把手收回来,转身走了。
墙上留下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温热。很快就被夜风吹凉了。
但那一瞬间,它是热的。
夜风吹过来,脸上凉凉的。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,蹭掉了那滴泪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