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舟在村里多待了五天。
第一天他帮陈见骏带了一整天的课。小雨和豆豆来得早,小雨穿了一身粉色的练功服,豆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,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蜘蛛侠。蜘蛛侠的手臂只剩了半截,颜色洗成了灰粉色。
陈见骏教基本功。扎马步、出拳、踢腿。两个孩子比三个的时候安静了不少。院子里空出来一块地方,风走过去没有遮挡。小雨学得认真,每一下都尽量做到位。豆豆还是老样子,练一会儿就走神,盯着地上的蚂蚁看。
林远舟教他们翻跟头。他在垫子上做了一遍示范,侧手翻、后空翻,动作很利落。落地的时候稳稳的,不晃。小雨眼睛亮了,追着问:“林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?”
他说:“以前天天练。”
“你也是师父的徒弟吗?”
“不是,我啊,是他师弟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不练了?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笑,说:“走了。”
“走去哪里?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多远?”
他想了想。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那种远。”
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豆豆在旁边翻了一个跟头,摔了个屁股墩儿,爬起来又翻,又摔了。他索性躺在垫子上不动了,四肢摊开,像一只晒太阳的乌龟。
陈见骏走过来,弯腰把豆豆拉起来。“地上凉。”
“师父我翻不动了。”
“那就站着看。”
豆豆站着看小雨翻跟头,看了一会儿,自己又去翻了。
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鼓皮。镇上的杂货铺还在,老板换了一个年轻人,是他不认识的面孔。墙上挂着各种皮子,牛皮、羊皮、猪皮,鼓皮用油纸包着,卷成筒,拿回来的时候沉甸甸的。
他和陈见骏一起换鼓皮。把旧皮割下来,绷上新的,用钉子一圈一圈地钉紧。陈见骏的手很稳,钉子锤进去的时候不偏不倚。林远舟在旁边扶着鼓身,两个人配合得很好。以前也是这样。以前扎狮头的时候,他劈竹篾,陈见骏扎骨架。他糊纱布,陈见骏贴彩纸。配合了十几年,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。
鼓皮换好了。陈见骏拿起鼓槌敲了一下。
“咚——”
声音比之前厚实。闷闷的,但是很有劲。像心跳一样。鼓皮紧绷着,槌头落下去的时候弹回来,力道刚好。
林远舟说:“好听。”
陈见骏没说话,又敲了一下。这一下比刚才重,声音在祠堂里荡开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。
第三天他给孩子们买了新的练功服。在网上下的单,快递送到镇上,他去取的。两套,一套大号给小雨,一套小号给豆豆。豆豆拿到衣服就穿上了,在院子里跑了一圈,衣服大了,袖子垂到手指头,像唱戏的水袖。
小雨试了试,正合适。她对着水缸的水面照了照,转了一圈,辫子甩起来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陈见骏。
陈见骏看了一眼。“嗯。”
小雨又转过去问林远舟。
“好看。”林远舟说。“精神。”
小雨笑了,露出一颗刚长出来的新门牙,白白的,还有点歪。
第四天他修了祠堂的屋顶。缺了几块瓦,下雨天漏水。他爬上梯子,一片一片地换。陈见骏在下面扶梯子,仰头看着他。
“左边那块歪了。”陈见骏说。
他调整了一下。
“再往右一点。”
他又调了调。
“行了。”
他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,手蹭破了一块皮。血珠冒出来,不大,但红得很显眼。陈见骏看了一眼,沉默着,转身进屋拿了一管红霉素软膏出来,挤了一点在他手背上。
动作很轻。指腹按着药膏,慢慢地抹开。凉凉的,带着一点药味。
林远舟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手。那双手布满了茧子,指节粗大,虎口有一道旧疤。是小时候扎狮头的时候被竹篾割的。他记得那道疤。当时流了很多血,陈见骏一声没吭,拿块布缠了缠继续干。
“你手上的疤还在。”他说。
陈见骏看了自己的手一眼。“嗯。”
“当时缝了几针?”
“没缝。自己好的。”
“应该缝的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他把软膏盖好,放回屋里。回来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林远舟的手背。“别沾水。”
第五天傍晚,林远舟做饭。
他做了三菜一汤。酸豆角炒肉末,空心菜,煎鸡蛋,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。灶台的火有点小,他蹲在灶前拨了拨柴。火旺起来,锅里噼里啪啦地响。
陈见骏从院子里进来,站在他身后。
林远舟感觉到身后有人。他没有回头。他能闻到陈见骏身上的味道,肥皂味混着竹篾的清苦气。很近。就在他后脑勺后面。
锅里的油热了,他把切好的酸豆角倒进去,翻炒了几下。香味飘起来,呛得他咳了一声。
他放下锅铲。
转过身。
从背后抱住了陈见骏。
动作很自然,像以前做过很多次一样。他的下巴抵在陈见骏的肩窝里,手臂环住他的腰。陈见骏比他瘦,腰上没什么肉,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,他能摸到肋骨的形状。一根一根的,像琴弦。
陈见骏没有挣开。
但他的身体是僵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