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曲江岸边立着一名左金吾卫的年轻将领。玄色窄袖束在腕上,刀柄压着腰侧春风。崔照夜不爱这种宴,今日来,是为巡防长公主府春宴。满眼花影锦绣,他只觉吵,却在女眷席那阵笑声里抬了眼。
女眷席上笑声细碎,团扇与钗环在春光里晃出柔亮的影。姜家三娘坐在其中,答话温和,目光却不总停在人脸上。她看水榭侧门,看廊柱后的空处,也看侍女往来最频的那条小径,像是在热闹里另记着一张旁人看不见的图。他不由得眯了眯眼。
曲江宴过半,长公主府的女官请人奏乐。先是教坊乐人弹琵琶,声声圆熟,技法华丽。席间赞声不断,却也只到“好听”为止。
不知是谁忽然道:“姜三娘从前最擅琵琶,今日可愿添一曲?”
话音落下,几道目光便一齐转来。姜云岫眉头微蹙,刚要开口替她挡回去,姜云舒却把茶盏搁回案上。她知道躲不过,也知道不能一直躲。
阿蛮替她准备的琵琶放在车中,是姜府新取的一把,不是海棠院那把破损旧物。侍女很快取来,捧到席前。姜云舒接过琴时,指腹先试过弦面,那点细微的震意,倒让她想起旧琵琶腹板里那半拍回音。
今日不能弹得太现代,也不能全然像原身。她得在这两者之间,先弹出一个能容身的声口。姜云舒坐定,先拨了一个很轻的散音,水榭喧声慢慢低下去。
她弹的不是《绿腰》。开头借了唐人旧调的骨,行到第三转时,却把节拍稍稍一收,像雨后云开,远山从雾中露出。琵琶声先清,后阔,不炫技,却一层一层把曲江春水、长安花影和看不见的关山都纳进来。
裴观澜原本只是静听。听到第四叠,他手中茶盏停在半空。那几处转折补得不显,却恰好接住旧调未尽的余意。
崔照夜原本倚在栏边,听见某一段低转时,眼神忽然沉了沉。那一段里有胡音。不重,却很准。准到像有人见过玉门关外的风,知道风吹过旌旗时并不总是悲声。
有卫士近前,低声道:“崔将军,西岸巡防已换过一轮。”
他只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仍停在水榭中。
水榭深处,珠帘半垂。年轻的郡王李承璟来得晚,正避在帘后同长公主府的幕僚说西域商路。听见第一声琵琶,他并未在意。直到姜云舒弹到中段,春水上的风忽然一静,他抬起眼。
帘外的少女坐在花影里,月白衣裙,白玉海棠,指下弦声清而不薄。她没有看向任何人,也不急着收住余音,仿佛只是把一段心事轻轻推到曲江水上。
她停弦前,眼睫低了一低,弦上最后一点余声便散进春水里。
幕僚的声音还在耳边,他却隔了片刻才听清。指间茶盏温着,停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回案上。
一曲终了,水榭安静片刻,才有人低声赞叹。
“这是什么曲?”
姜云舒抬头,风从池上来,吹动她鬓边海棠。她想了想,道:“旧曲残调,我病后记得不全,便随意补了几句。”
这话说得谦和,却更叫裴观澜确定她不简单。
一位贵女笑问:“三娘补得这样开阔,可是病了一场,看破红尘了?”席间有人轻笑,姜云舒也笑了。
她本想含糊过去,可抬眼望见远处曲江水天相接,忽然想起现代读过的那些诗句。她不能原封不动拿来,也不该拿来炫耀。
于是她只轻声道:“不过觉得人立在春水边,眼前不该只有一席得失。山河这样大,风物总会长新。”
这句话落下,水榭里静了一瞬。它太开阔了,不像寻常闺阁里的伤春惜花,可她说得那样轻,像只是随口说了句晴雨。
裴观澜眼底浮起一点笑意。
崔照夜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珠帘后,李承璟慢慢垂下眼,指腹摩挲着腰间那枚龟兹蓝釉坠。“山河这样大,风物总会长新。”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。
旁边幕僚唤他:“郡王?”
李承璟回过神,笑意仍温,却比方才安静许多:“无事。”
水榭里人声渐渐又起,赞叹、试探、低语,都被春风吹散在曲江水面上。姜云舒理了理袖口,知道今日之后,许多目光都不会再只是掠过她了。
裴观澜放下茶盏,终于开口:“姜娘子可曾见过《清商旧录》?”
姜云舒没有立刻答话。《清商旧录》,她当然没见过这本唐朝的书,但“旧录”两字让她立刻想到现代残卷旁那几行被火燎过的墨字。片刻后,她才道:“未曾亲见。只是家中旧物多,幼时听长辈提过几句。”
裴观澜也不追逼,只道:“若有机会,倒想请姜娘子补一补太常寺散佚的半阙旧谱。”
四周人声又起,太常寺的旧谱,竟由裴少卿亲口相请。这是赞许,也可能是麻烦。
崔照夜远远看着她,目光里仍压着那段胡音留下的冷意。珠帘后,李承璟慢慢摩挲着腰间蓝釉。
姜云舒重新坐回席间,掌心不自觉压了压袖口。她知道自己今日已经避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