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像。”姜云舒说,“只是还不能断定。”
她让阿蛮把窗子推开半扇,让天光斜进来,又把三片残瓷按边缘缺口排开。第一片釉色最深,黑痕从外缘往里吃进去;第二片背面还黏着一点灰白旧泥;第三片最小,釉面却有一道细细的弧纹,和蓝釉坠里那道水光般的流纹方向相近。
“这三片釉色和流纹相近,像是同出一器。”姜云舒道,“只是裂口接不上,不像随手拾起的相邻碎片,更像器物碎后,有人特意挑了几片单独收进匣中。”
姜云岫疑问道:“不是祖父随手收的?”
“至少收的人知道它有用。”她把话停在这里,没有再往深处说。
阿蛮蹲在旁边,小心翼翼道:“娘子,匣底是不是比外头看着厚些?”
姜云舒看了她一眼,眼底有一点笑:“阿蛮眼力很好。”
阿蛮脸一红,立刻去按团雪:“我就是瞧着它放在架子上不平,团雪才一直闻。”
她说完便不再多言,只还忍不住往匣底看。木匣底板比寻常略厚,边角还藏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出的接缝。姜云舒刚要细看,又把动作收住。
她把木匣推到姜云岫面前:“兄长,这匣底好像不平。”
姜云岫接过来,敲了敲,神情微变:“有夹层。”
阿蛮往前挪了半步,又怕挡着姜云岫动作,忙停在一旁。团雪则坐在旁边,尾巴一摇一摇,像觉得众人终于发现它的大功劳。
姜云岫取来薄刃,小心撬开底板。夹层里没有金银,也没有密信,只有半枚发黑的旧印。印面残缺,依稀能看出两个字。
天河。
那半枚旧印并不是玉,也不是寻常铜印,材质更像烧过的陶。边缘被磨得很薄,像有人故意把完整印面折去一半,只留下可辨认的两个字。印背有一道极浅的横槽,槽里嵌着旧灰,闻起来有一点焦苦。
姜云舒没有直接拿手碰,只用软帕托起。她把旧印移到天光下,发现“河”字最后一笔边缘缺了一角,缺口形状并不自然,像被某种尖细器物撬过。她想起现代残卷断口旁那几行错位的音位,心里那根线又收紧了一分。
“这不是私印。”姜云岫低声道,“倒像给匣、册、器物做记号用的。”
“若是记号,另一半应当也在某处。”姜云舒说。
姜云岫合上账册,沉默片刻:“那便说明,姜家旧藏里还有东西被拆散了。”
阿蛮在匣盖内侧又发现一层旧纸屑,像从封条上揭下来的残边。姜云岫用镊子挑起一片,只见上面残着半道朱痕,正好与陶印边缘宽窄相近。
姜云舒托着旧印的手停了停。
屋外风过梨树,细叶轻响。小书阁里一时无人说话。
姜云岫低声道:“这东西,阿耶未必知道。”
姜云舒把那半枚残印看了许久,才问:“兄长,我落水前,是不是来过这里?”
姜云岫脸色微沉,过了片刻才道:“今早守门老仆来回话,说你落水那日午后独自到过小书阁,只说想找旧谱。他劝你等我回来,你说只看一眼。”
阿蛮一怔:“娘子那日不是去了后园水榭吗?”
“后来才去的。”姜云岫说道,“老仆说,听到小书阁里头像有匣子落地的声响。他问你,你隔着门说无事。再出来时,你把匣签翻回原样,还吩咐他别告诉阿娘,怕她担心。”
姜云舒看向那只蓝瓷匣。落水那日,她或许也曾这样打开它,见过匣底藏着的旧印与封条残边。东西仍在眼前,可她为何随后去了后园水榭,又为何落水高热,反倒更说不清了。
姜云岫没有追问她为何记不清,只把语气放得很缓,像先替她把这段空白托住。
姜云舒合上木匣,团雪凑过来,挨了挨她的裙角。她声音放低:“今日的事,先不要声张。”
姜云岫道:“你若肯信我,这件事我同你一起担。”
姜云舒握着匣沿,片刻后点头:“信。”
姜云岫笑了,像松了一口气:“那便好。剩下的,兄长同你一起查。”
姜云舒的手仍压在旧匣上。窗外梨花落下,旧匣、残印和原身落水前的行踪,都在这间小书阁里有了痕迹。
傍晚时,姜闻砚与姜夫人都到了内书房。姜云岫先把守门老仆的回话、小书阁所见和夹层旧印一一说了,姜云舒只在说到蓝瓷流纹与旧印缺口时补了几句。姜闻砚将旧印收入匣中,又让姜云岫另抄账册里同批入库的几行:“此事先止在家里。旧物可查,人要先养好。”
姜夫人听到这里,才伸手替她理了理披帛:“听见你阿耶的话没有?这几日不许再往小书阁里钻。”
姜云舒应了一声,这才觉出自己在小书阁里撑得太久,手脚都有些发软。旧印已经封进匣中,账册也有人另抄,她心里那点急意被母亲的手轻轻按住,只剩窗外暮色落下来,安安静静盖住内书房的灯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