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完小书阁后,姜云舒在海棠院安安静静养了好几日。
姜夫人不许她多见客,也不许她久坐。姜云舒也不逞强,旧册翻不到半卷,字迹便在眼前发雾,只好合上书页,把心事也暂且按住。每日晨起只让阿蛮陪她在海棠树下走两圈,午后喝半盏温药,傍晚再听姜云岫说几句外头风声。半枚天河残印收在内书房,旧琵琶锁回小书阁,谁也没有急着动。团雪最开心,日日趴在她裙边。
到第四日,春寒退了些,姜云舒晨起再翻旧册,眼底虽仍有些发涩,却已能把姜云岫抄来的几行入库条目看完。她知道,旧物不能一直按在匣中,该往外再寻一处能对上的痕迹了。
裴观澜的帖子,也在这日送到。
帖子用的是素笺,字也清淡,不借太常少卿的官势压人。信中只说太常寺有半阙旧谱,疑与前朝散佚乐录有关,曲江席间听姜娘子辨音有度,若姜府允准,愿请姜娘子三日后隔帘一观。
隔帘一观这四个字把礼数留得很足。
随帖还附了一纸太常寺的官面传抄,写明旧谱暂存藏谱阁侧间,不携出寺,不私授人,姜府若应邀,可由家中男眷同往。裴观澜把避嫌处都写在明处,连车马进出哪一门,都列得清楚。
姜闻砚看完那张传抄,才道:“裴家做事,仍是老派。”
姜云岫道:“老派也有老派的好处。至少这帖子若被外人看见,也说不出私下往来的闲话。”
姜夫人听到这里,才把帖子放回案上。姜云岫从旁扫到末尾,笑了一声:“裴少卿连‘隔帘’都写上了,生怕外头人说他唐突。”
姜夫人道:“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知道此事会招人议论。”
她说完,目光却先落回姜云舒脸上:“议论是其次。你这几日才刚能多坐一会儿,若身子没有养全,便是太常寺三请,也不去。”
姜闻砚接过话:“旧谱摆在那里,不会跑。三日后医官若说还得静养,姜家便替你回了,不必你为难。”
姜云岫也收了笑,偏还要把话说得轻些:“你若实在惦记,我替你跑一趟也成。我看不出补痕,总能把纸色深浅、墨迹新旧记个大概,回来慢慢说给你听。”
姜云舒坐在下首,手里捧着一盏甜汤。她看着一家人先后把话递到自己面前,心里像被那盏甜汤暖了一下。
“我比前几日好多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若到那日医官点头,阿娘瞧着也放心,我便去。”
姜夫人这才稍稍松了眉,却仍伸手摸了摸她腕间温度:“记住你自己说的话。”
姜闻砚把小书阁里抄出的账册放到案上:“半枚天河残印不宜声张。这帖子不催不逼,却偏在外头议论未散时送来。太常寺旧谱若真同姜家旧藏相牵,我们便按官面去看;若有人借裴观澜的名义试探姜家,也该在明处看清楚。”
姜夫人问:“外头已经议论到什么地步?”
姜云岫斟酌片刻:“说得最轻的是三娘曲江一曲得裴少卿青眼;难听些的,说她病后性情大改,才学来得蹊跷。还有人把郡王挡酒也扯进去,说姜家或许要同宗室结亲。”
案上温茶冒着细白的气,谁也没有立刻接话。姜闻砚道:“越是有闲话,越要把来去都放在明处。去,可以。姜家应帖,家中人同去,一切照礼数来。”
姜云岫顺着问:“那这趟名义如何定?”
“以姜家女儿的身份去。”姜云舒看向父亲和兄长,“阿耶与兄长都知道此事,裴少卿也按礼递帖。若有人议论,便不是我私下往太常寺去,而是姜家应太常寺之请,查一件旧谱。”
姜闻砚看了她片刻,神色缓了些:“你想得明白。”
姜夫人叹了口气:“你们父女说起这些,倒像已经把我劝好了。”
姜云舒放下甜汤,走到她身边,迟疑了一下,才伸手挽住她的袖子:“阿娘若不放心,我便不去。”
这一声阿娘,比前几日自然了许多。
姜夫人软下神色:“去吧。只是早去早回,不许逞强。”
姜云岫在旁边小声道:“阿娘,她这样一叫,你哪里还说得出不许?”
姜夫人瞪他:“就你话多。”
姜闻砚随后把分寸一一说定。姜云岫同往,姜云舒只隔帘看原谱,不当场试曲,只作寻常辨纸。至于半枚残印,仍留在府中,真遇见相同印记,也等回来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