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闻砚最后道:“话不说满,先看对方让你看什么,也看对方不让你看什么。”
姜云舒听到最后一句,忽然想起自己做修复时的习惯。残缺处固然要看,刻意遮住的地方,更要看。
三日后,去太常寺那日,医官清早便来诊过脉,又细问了这几日饮食起居,末了才向姜夫人点头,说已无大碍。姜夫人亲自看过姜云舒的气色,这才准她出门。
阿蛮先替她往沈家送了一封短帖,说身子已好些,请沈令仪不必挂心。团雪被留在海棠院,“等我回来。”姜云舒摸摸它的头。团雪呜了一声,像不大满意。
太常寺在皇城附近,肃穆清雅,与曲江春宴的锦绣全然不同。廊下有风,吹动檐铃,声声清冷。裴观澜候在外廊,待姜府车马停稳,先向姜云岫见礼,随即侧身退到廊柱旁,留出姜云舒下车的余地。
寺门外有两名书吏捧名簿候着,姜云岫报了姓名,书吏照册勾验,又请随行婢女留在外院茶房。姜云舒隔着帷帽看着太常寺中老柏,树影落在青砖上,像一行一行沉默的旧字。
“姜娘子今日肯来,观澜感激。”
姜云舒隔着帷帽回礼:“裴少卿言重。若能为旧谱尽一点力,是我的荣幸。”
裴观澜没有多看她,只引他们往藏谱阁侧间去。侧间中间垂着一道竹帘,帘外设客座,裴观澜与姜云岫止步于此;帘内另置小案,旧谱平铺在素绢上。
姜云舒坐下后,没有先看谱,而是看纸。纸色发黄,边缘有烟燎痕。谱字的墨色沉暗,旁侧几处小注却浅一些,笔锋也新,像后人添补。她隔着帕子压住卷角,没有让指腹碰到旧纸。
旧谱被夹在两层素绢之间,卷首已经残缺,只剩“清商”二字和半枚看不清的藏印。纸背有水痕,像曾经被潮气浸过,又被人小心压平。姜云舒看得很慢,先记纸纹,再记折痕,最后才去看那些细密的谱字。
帘内女史递来一支未蘸墨的竹签,示意她若要指出位置,便用竹签虚点,不必触纸。帘外另设一张小案,太常寺书吏捧着空白记录,逐条誊下她说出的疑处。
帘外传来裴观澜的声音:“此谱三年前由裴家旧藏转入太常寺,入库时已有烟痕。补注是先祖手迹,不敢说全对,只能暂存。”
姜云舒道:“裴少卿肯把来历说在前面,便省去许多猜测。”
裴观澜笑了笑:“旧物若隐去来路,便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。”
姜云岫在帘外道:“裴少卿这话,我回去可要学给阿耶听。”
“姜侍郎想来也正是此意。”裴观澜道,又问:“姜娘子看出什么?”
姜云舒答:“这不是同一时段写完的谱。原谱像乐工记事,补注更像藏书人整理。若只按补注弹,气息会断。”
她没有说得太满,只把第三行末尾的几个谱字指出来:“这里墨色重,笔锋却虚,像临摹者不知原字为何,只照着形补上。若原谱真残在此处,后面的节拍就不该接得这样顺。”
裴观澜走近两步,又停在帘外:“姜娘子的意思是,补注者补得太像,反而露了痕迹?”
“是。”姜云舒道,“修补旧物也是如此,补得全无破绽,有时不是真完整,而是有人不想让后来者看见缺口。”
谈话间外头有寺吏送来一只小匣,说是长公主府转交给姜府大郎。姜云岫打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封短笺。
“若有为难处,车马可从西门出。”笺上字迹温雅,没有落款。姜云岫把短笺翻过来,背面空白,连香气也无。
裴观澜看了一眼那只小匣:“看来今日这半阙旧谱,比我原以为的更有来历。”
姜云舒看着案上的旧谱,纸上有补注,有烟痕,有被压平的水渍;人也一样,有礼数,有试探,有恰到好处送来的退路。
眼下最要紧的,仍是把旧谱本身看清楚。她轻声道:“那便从第一行开始吧。”
藏谱阁里窗纸半明,日影落在素绢边缘。裴观澜在帘外,偶尔问一两句,更多时候只是听她辨纸、辨墨、辨乐句断处。
姜云岫原本还担心她露怯,听到后来,反倒端着茶盏不说话了。自家妹妹像一夜之间长出了一片他看不见的天地,他想问,又舍不得逼问,只能装作散漫,替她挡住外头目光。
姜云舒没有察觉兄长的心思,她的注意力全在谱上。那几行细密谱字安静伏在纸上,像正等她听出其中被藏起来的另一种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