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云舒顺着日影俯身细看,纸上纹路渐渐分明,方才那些看似顺贴的补字,也慢慢露出另一重走向。
这半阙旧谱开头是清商调,至第三行忽然混入异音。补注之人似乎不懂胡乐,只在旁边写了“疑误”二字。可姜云舒看着那几处异音,心中却慢慢浮起曲江宴上弹琵琶时的感觉。
不是误,是有人故意把西域乐句拆散,藏在中原旧调里。
她把那几处异音另誊在小纸上,先按清商调排了一遍,又在旁边以小字记下可能的转拍。写到转拍处时,她忽觉自己落笔太顺,便重新蘸了蘸墨,将后面几个字写得慢些。帘外书吏轻声问:“娘子方才所记,可要入簿?”姜云舒道:“暂不劳记入案。待我复核清楚,再报给书吏。”
裴观澜隔帘道:“先自校一遍也好,入了案簿,便不好轻改。”
姜云岫懒懒接话:“裴少卿这话好,回去我也这样回阿耶。三娘不是拖延,是怕案簿落字太早。”
姜云舒便也把话说得寻常些:“正是。旧谱不可只凭一遍印象。”
帘外风过,檐铃又响,像有什么旧日之音,终于等到了听它的人。
姜云舒以竹签沿着那几处谱字虚点了几下:“这几处异音,像是同一段舞拍被拆开了。”
裴观澜问:“为何?”
姜云舒斟酌措辞:“若只按清商调看,它像错音;可若按胡旋舞步去想,这一拍反而是转身处。它不是断,是换了方向。”
帘外,裴观澜沉默片刻:“姜娘子还懂胡旋?”
姜云舒话到唇边停了停,她很清楚,此刻不宜显得知道得太多。
“从书里见过。”她说,“也可能是我妄猜。”
裴观澜没有追问,只道:“猜得很好。”他转向书吏:“先旁记一句,第三行异音疑为胡旋转拍,待复核后再入正簿。”
外廊传来脚步声,寺吏在门外禀报:“裴少卿,崔将军来查曲江春宴巡防名册,问少卿可便宜说话。”
裴观澜看了姜云岫一眼。姜云岫懒懒道:“既是公事,裴少卿自便。我在此陪三娘看谱便是。”
裴观澜仍先问帘内:“姜娘子可要暂避?”
姜云舒想了想:“崔将军查的是曲江巡防,我也在宴中。若避得太刻意,反倒像心虚。”姜云岫听见“巡防名册”四字,便知此事与曲江宴那场风波脱不开干系,也没有出声拦她。
片刻后,崔照夜进了外间。他一身利落深衣,佩刀未卸,眉眼冷峻。目光先扫过姜云岫,再落在垂帘上。姜云舒隔着帘影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觉得屋里像多了一道寒风。
裴观澜道:“崔将军。”
崔照夜点头,语气平平:“曲江那日,有小厮失手泼酒。长公主府说是意外,我来核巡防名册。”
姜云舒听见这话,心中那点疑虑终于有了着落。崔照夜也没有把那件事当成小意外。
崔照夜把一卷名册放在外间案上,翻到其中一页:“宴席换酒的小厮名叫郑阿保,原在外院,不该进内席。调他入内的人,曲江宴后第二夜已经离府。长公主府说是畏罪逃了,我却不信一个小厮能自己挑中姜家席位。”
裴观澜道:“崔将军怀疑有人借曲江宴试探姜娘子?”
“不止试探姜娘子。”崔照夜看向垂帘,“也可能是试探郡王。”
这话一牵到李承璟,便不好再当寻常巡防案来问。姜云舒没有接话。
崔照夜合上名册,视线扫过案上的旁记,停在“胡旋转拍”四字上。
“你们在弹胡乐?”这句问得很冷。
裴观澜立刻纠正:“不是弹,只是辨谱。”
崔照夜目光沉下去:“太常寺旧谱,何必掺这些东西。”
姜云舒隔着帘影望向外间,听出他这句并非寻常厌恶。而是像把某段旧事一并压在了“胡乐”二字里。
裴观澜温声道:“崔将军,乐本无罪。”
崔照夜语气很平:“乐无罪,人有。”
姜云舒隔着帘说:“崔将军放心,今日只辨纸墨和异音来路,不会使它成声。”
崔照夜似乎没想到她会开口。帘影轻晃,她的声音温和,没有怯意,也没有冒犯。过了片刻,崔照夜道:“辨归辨,不必避我。这里是太常寺,不是我的军帐。”
姜云舒应下:“多谢将军体谅。”
就在此时,寺吏又送来一封公文,说是郡王府转给太常寺,关于龟兹贡乐器入库名册的抄件。
姜云岫接了一句:“来得倒巧。”
裴观澜道:“郡王府转文说,既然太常寺要查旧谱,龟兹旧器名册也该一并查清,免得有人拿残谱生事。”
那抄件列得很细,裴观澜念了几行,姜云舒便听见“腹裂五弦琵琶一,暂存礼乐旧库”几个字,这正与小书阁账册上的名目相合。
裴观澜念到后面,在一处名目上停了停:“蓝釉残器三片,火痕未净。”
姜云舒没有抬头,只把案角小纸上的“疑误”二字圈了一圈。相同名目在两处出现,姜家旧藏便未必只是私人收藏。
崔照夜显然也听见了那几项名目,冷声道:“龟兹旧器入库名册,不该由郡王府转来太常寺。”
裴观澜道:“名册副抄在宗室府库也有留存。郡王府既掌西域商路旧账,能取到并不奇怪。”
“不奇怪,不等于无事。”崔照夜道。
姜云舒隔帘听着,才明白崔照夜在意的不只是胡乐。凡是来得太巧的东西,他都要先问清来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