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观澜命书吏把名册来处另记一笔,连送达时辰也写清楚。崔照夜看见这一句,脸色才稍缓。
姜云舒听到这里,也懂了李承璟的用意。他并未露面,只把另一条可查的路递了进来。
崔照夜显然也明白这一点,淡声说:“郡王手伸得够快。”
裴观澜道:“至少伸得有用。”
姜云舒低头继续看谱,纸背原以为空白,水痕处却隐约压着一行极淡的墨迹。
日影落在纸面,纸背那行墨迹却仍淡得难辨。姜云舒隔着素绢稳住卷边:“裴少卿,可否请人添一盏灯,从侧边照一照?”
女史依言添灯,暖光斜斜照过水痕,那行字才慢慢显出。
龟兹蓝火,照夜不归。
崔照夜脸色骤变,连裴观澜都沉默了。
姜云舒看着“照夜”二字,没有去看崔照夜,她不知道这四个字指的是人名、刀名,还是某场旧事,却知道太常寺旧谱自此不再只是乐谱。
崔照夜朝垂帘前迈近一步,裴观澜抬手拦在帘前:“崔将军,旧谱仍在帘内。”
崔照夜的目光像压着火:“这八个字是谁写的?”
“尚不能断。”裴观澜道,“若将军此刻要取走旧谱,太常寺只能如实上报左金吾卫强取礼乐旧藏。”
姜云岫也站起身:“崔将军要查旧案,姜家不拦。但舍妹今日在此,只是看谱。此处若起争执,明日长安说的便不是西域军粮案,而是崔将军、裴少卿与姜三娘同在藏谱阁。”
这句话把利害说得极直,崔照夜终于停住。
崔照夜冷声道:“这谱,从何处来?”
裴观澜答:“裴家旧藏,三年前入太常寺。”
崔照夜看着他:“三年前,正是西域军粮案之时。”
这句话一落,旧谱的来历便被推到军粮旧案旁边。姜云舒隔着帘,看不清每个人的脸,却知道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其中分量。
太常寺旧谱、裴家旧藏、西域军粮案。若在此刻被明着连起来,便不再是姜云舒能隔帘辨谱的小事。
帘外,裴观澜终于开口:“崔将军,此谱入太常寺有籍可查。若牵涉军粮旧案,我会如实呈报。”
崔照夜声音冷硬:“呈报给谁?”
裴观澜沉默了一瞬。这一问锋利见骨,也避无可避。无论报向何处,裴家旧藏和郡王府送来的名册都要被摆到明面上。
姜云岫放下茶盏,语气不再散漫:“崔将军,今日舍妹只是应太常之请看谱。若二位要谈军粮旧案,我先带她回府。”崔照夜没有反驳。
裴观澜接过这句话:“是我思虑不周。姜娘子今日已看过旧谱,余下之事,确不该再牵连姜府。”
姜云舒隔帘起身:“裴少卿言重。旧谱之中若还有能辨之处,日后按礼递帖便是。”
旧谱被重新覆上素绢。书吏按裴观澜的吩咐,将郡王府转来的名册、旧谱显字的时辰和今日在场的人名一一记入案簿。
兄妹二人从侧间出来时,裴观澜亲自送到外廊。崔照夜站在廊柱旁,仍旧神色冷峻,目光落在廊外,不知在想旧谱,还是那句“照夜不归”。姜云舒没有停下。有些事此刻问不得,也不该在太常寺外廊问。她只隔着帷帽向裴观澜略一颔首,随姜云岫往外走。
太常寺正门外已经有几辆车马停着,似乎是听闻崔照夜到此,有人故意过来看动静。
姜云岫脚步一顿,脸色沉下来: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
姜云舒隔着帷帽看见那些细碎视线,便知道今日若从正门出去,方才藏谱阁里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编成新的故事。
姜云舒想起那封短笺,她低声道:“兄长,走西门。”
太常寺西门比正门窄许多,门外是一条安静夹道。姜府的车马竟已经等在那里。车夫见他们出来,忙上前行礼:“大郎,娘子,方才有长公主府的人传话,说正门拥堵,请从此处回府。”
车旁还站着一名长公主府的青衣侍从,手中捧着食盒:“府中今日做了春糕,长公主命小的顺路送给姜夫人。小的来时见正门人多,才请贵府车马暂移西门。”
理由寻常,时机却恰好。若有人问起,姜府只是收了长公主府顺路送来的点心,并非避祸。
姜云岫扶姜云舒上车,低声道:“他倒真会替人留路。”
姜云舒坐进车中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她一向不喜欢别人替她安排,可李承璟只是提前把一扇门打开,她可以走,也可以不走。
车帘落下前,姜云舒看见夹道尽头停着一匹青骢马,马旁立着一人,衣色清贵,腰间玉佩在春叶间一闪。李承璟没有走近,只是远远看着姜府车马平稳驶出。车马转过夹道,他便被墙影遮住。
姜云舒低下头,把袖口慢慢抚平。
“三娘?”姜云岫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觉得,有些人做事很有分寸。”
姜云岫笑了一声:“这评价若让郡王听见,也不知该高兴还是叹气。”
姜云舒转向兄长:“兄长与郡王很熟?”
“不算熟。”姜云岫道,“他是宗室郡王,又握着西域商路,不会有人真同他不熟,也不会有人敢说自己同他太熟。”
话听着迂回,意思却分明。姜云舒想起曲江席间他退回半步时的眼神,忽然觉得,这个人大约也不是全然站在风外。他只是惯于把路先看清,至于别人走不走,他并不伸手去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