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姜府时,团雪照例第一个冲出来。它今日等久了,扑到姜云舒脚边便开始哼哼。姜云舒弯腰抱它,它把脸埋进她臂弯,只露出一双乌黑圆眼。
阿蛮跟出来:“娘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?太常寺不好玩吗?”
姜云岫道:“太常寺有什么好玩的?一屋子旧纸,半屋子聪明人,还有一位冷脸将军。”
阿蛮听得一愣:“那娘子可受委屈了?”
姜云舒摸着团雪的背,轻声道:“没有。”她说的是实话。
今日确实有风,但风来之前,西门已经备好,长公主府的食盒也来得正合时宜。
姜夫人听说他们从西门回府,便知道事情不简单。她没有在院中追问,只让阿蛮先端热汤,又让人把姜闻砚请回内书房。
内书房里,姜云舒把旧谱背面的字、龟兹旧器名册和崔照夜的反应都说了。
“西域军粮案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,朝中确有人因此获罪。但案子结得太快,边军一直不服。”
姜云岫问:“阿耶当时在吏部,可曾见过相关名册?”
“军粮不归吏部。”姜闻砚道,“可获罪官员调任、贬黜、追赠,都要过吏部文书。我只记得,有一份名单缺了两页。”
“缺的是哪两页?”姜云岫问。
姜闻砚道:“一页是押运军粮的州县官吏,一页是战后追赠名录。前者关系钱粮去向,后者关系死者姓名。两页同时缺,便不像寻常散佚。”
姜云舒听到“姓名”二字,想起旧谱背面那句“照夜不归”。一行藏在乐谱背面的淡墨,也许就是不肯消失的另一页名册。
她取过纸笔,将今日在太常寺听见的几项龟兹旧器名目重新写下。腹裂五弦琵琶,暂存礼乐旧库;蓝釉残器三片,火痕未净。姜云岫把小书阁旧账册翻到同批入库那一页,“腹裂”与“火痕未净”正贴合她方才写下的两项名目。
小书阁旧账册、天河残印、太常寺龟兹旧器名册,还有那个只露出一角的西域军粮案,像被同一根暗线牵着。
团雪趴在姜云舒脚边,忽然用爪子扒了扒她的裙角。姜云舒看见它半个身子都挨在自己裙边,爪尖还勾着一缕衣料,像怕她又被案上那些旧纸牵走。
姜夫人看在眼里,温声道:“再大的事,也要先吃饭。”
姜闻砚把旧账册合上:“你阿娘说得对。今日到此为止。旧物牵连太深,不是你一个小娘子该往里探的。”
姜云岫起身:“我去叫人摆饭。三娘今日多吃些,旧纸旧案都不能当饭吃。”
姜云舒抬脸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说完,她又补了一句:“我想喝甜汤。”屋中静了一瞬,姜夫人先笑了。
姜云岫夸张地叹气:“完了,三娘终于学会恃宠而骄了。”
姜云舒脸上一热,想收回那句话已经来不及。团雪倒很捧场,摇着尾巴叫了一声。
晚饭摆在海棠院偏厅。甜汤端来时,夜雨已经落下。姜夫人怕她晚间积食,只让厨房煮得清淡,莲子炖得软,桂花也只撒了半匙,入口温温的。
姜云岫在旁边笑:“这才对。天大的旧案,也不能让它抢了我家三娘的晚饭。”
姜云舒被他说得耳根微热,偏还不愿示弱:“兄长若再笑,我便请阿耶评评,‘冷脸将军’是不是你说的。”
“我那是实话。”姜云岫一本正经,“冷脸将军这个称呼,倒比左金吾卫将军好记。”
姜夫人递去一记眼风,姜云岫立刻收声。姜云舒捧着还带余温的汤盏,忽然觉得,旧案可以明日再想,今夜先把这一口甜意喝完。
太常寺回府后的第二日清晨,雨停了。
海棠院里湿意未散,团雪踩着满地碎花跑来跑去,姜云舒蹲下摸它的头:“今日不出门,你也不许乱跑。”团雪听不懂出门,却听懂了“不许”,立刻把脸埋进她掌心。
阿蛮忙道:“娘子放心,我给它煮肉糜,它一会儿就安分了。”
团雪像听懂了“肉糜”,耳朵一动。
姜云舒失笑:“原来我还不如一碗肉糜。”
廊下笑意还未散,小婢便捧着帖子过来:“沈家娘子递帖,说想见三娘。”
姜云舒看着那几个字,想起曲江水榭外那枚玉蝉小簪,也想起几日前那张浅杏帖子。那日她借病辞了沈令仪,只在回笺上写“不必担心”;后来出门前,又让阿蛮往沈家递了一句“身子已好些”。话都说得周全,隔着纸,却到底隔着一层。
这几日,姜家人把她一点点往屋里牵。阿娘让她喝汤,兄长陪她查旧物,阿耶把旧案边界讲得清楚。她虽然不能把一切都说出口,却不再像初醒时那样,觉得每一份亲近都是自己偷来的。
“请她进来吧。”姜云舒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