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午后,姜府车马从永宁坊驶出。雨后的长安像被洗过一遍,坊墙下柳色新明,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,能看见街边小贩收着湿棚,铜铃声顺着马蹄一下一下远去。姜云舒坐在母亲身侧,心比前几日稳了许多。
长公主府的春水亭临着一方活水,水从花木深处引来,穿石而过,声色都清。午后日光薄薄落在亭檐上,席间坐的人不多,却个个有分量。长公主坐在上首,衣色素雅,眉目间有经年富贵养出的从容。
姜云舒随母亲行礼。
她起身时,先看见水边女眷席上有一抹杏色。沈令仪坐在母亲身侧,发间玉蝉掠过一点微光,见她望来,便把团扇略略一斜,梨涡浅浅露出来。明明不久前才在海棠院握过手,到了这等席面上,她把那点亲近收在礼数里,只以这一眼告诉姜云舒:我在。
她没有急着迎上来,只是借着替母亲添茶的空当,顺手把席前一只空盏往旁边挪了挪,像替姜云舒留出一个不会被人围住的位置。这样细小体贴的动作不惹眼,却比许多热闹招呼都稳妥。
长公主笑道:“曲江一曲后,我便想再见见你。太常寺这几日又闹出些风声,外头人爱猜,我却不爱听他们猜。今日请你来,只是赏花听筝。府中新修了一张旧筝,你若愿意,也替我试试音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把闲言压了下去。席间有人笑着应和,气氛便松了。
偏有一位紫衣贵妇笑问:“姜娘子前些日子才看了太常寺旧谱,今日便来听筝,想来精神极好。听说那旧谱还牵涉西域旧乐,不知可是真的?”
亭中水声未停,几人的目光却都转了过来。姜夫人正要开口,姜云舒已先一笑:“太常寺旧谱自有太常寺官员核验。我那日不过隔帘看了纸墨残损,不敢越礼多言。今日长公主召我赏花听筝,我若还满口旧谱,岂不辜负春水。”
沈令仪笑声清亮:“我今日可是随母亲来讨一曲新筝的。若诸位夫人都问旧谱,倒显得我们这些小娘子不懂赏春,只懂给太常寺添案牍。”
长公主笑意更深:“正是。到我这里来,还要谈案牍,未免无趣。”
那紫衣贵妇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,只得端茶笑过。姜夫人看了姜云舒一眼,没有再替她补话。
姜云舒的目光越过席间,看见裴观澜坐在水边一席,衣冠清雅,目光温和。他今日不是太常少卿的冷静姿态,更像一个真心来听曲的人。
崔照夜也在,他坐得远些,仍旧一身利落窄袖,像春日亭台也不能软化他身上的边关风霜。看见姜云舒,他只略一点头,没有寒暄。
李承璟来得最晚,他进亭时水声恰好掩住脚步。长公主看他一眼,笑意淡淡:“你倒会赶时候。”
李承璟行礼:“姑母雅集,承璟不敢迟。”
长公主轻哼:“是不敢迟,还是怕错过?”席间几人都听出一点打趣。
李承璟却神色从容,只道:“春水难得,错过可惜。”
姜云舒低头拂过袖缘,像是只在意那一处细褶。
古筝早已安稳地置在亭中,长公主并不催促,只吩咐侍女续上热茶。姜云舒净手落座,方才那些纷杂念头仍在心口盘桓。她将手放上弦面,试了两个散音,第一声略紧,像才换过弦;第二声尾音轻浮,右侧雁柱差了半分,侍女刚要上前,她摇头止住,自己俯身将雁柱推正。
这动作极小,席间多数人只当她在调弦,可落在懂乐的人眼中,却清楚得很。裴观澜看见了,崔照夜也看见了,李承璟盏沿将近唇边,也停了片刻。
她没有弹曲江那样惊艳的调子。
今日的筝声起得很低,像雨后第一缕风从荷叶边掠过。她把古曲的骨架留住,却将转折处放得更舒展一些,不急着攀高,也不急着落下。
姜云舒想起现代西安城墙下的春风,想起博物馆修复室窗外细密的槐花,也想起来到这里后,海棠院每一个黄昏。
她指下的声音渐渐开阔。不是悲,不是喜,也不是故作高远。只像有人在春水边慢慢抬起头,对自己说:山河这样大,不必总困在一处阴影里。风浪来时,正好试一试自己的桨。
裴观澜眼神微亮,这不是寻常闺阁小调。它清,却不弱;柔,却有骨。她像把一段古曲拆开,又用更明净的方式重新接上,半点不炫技,却处处见心胸。
崔照夜原本只垂眼看水,可那筝声行到中段时,他原本微紧的指节松了些。没有胡笳,没有边声,没有逼人回忆的旧调,只有水风与春日。它不催人放下什么,只在旧事与人声之间,留出片刻可以喘息的空隙。
李承璟坐在斜对面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姜云舒,曲江那一眼之后,他以为自己念念不忘的是她的惊才绝艳。可此刻他才知,不止如此。她不是只会倚人避风的花,她的心里亦有水声,知道该往何处流去。
一曲终了,春水亭中安静了片刻。
长公主先笑:“好。听了这曲,连我都觉得案牍烦人,不如去水边走走。”
众人这才醒过神来,纷纷称赞。
姜云舒起身谢过,不多说,也不谦得过分。她今日学着把别人的善意接住,像接住一盏刚好的茶,不推回去,也不烫着自己。
沈令仪隔着席向她眨了眨眼,团扇掩在唇边,说了一句“弹得好”。姜云舒没有回话,只把眼睫弯了一下,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点明亮的护持。
宴中仍有人想借旧谱探话,却被长公主三两句带开,又被沈令仪用团扇挡成了赏春的玩笑。姜云舒坐回席间,弦上的余颤仿佛还在耳边,方才盘桓在心口的那些杂念,也被春水声托远了些。
她知道自己仍在许多目光里,她也知道,那些沉在暗处的事,并不会因一曲筝声散去,可春水亭这一刻,母亲在侧,旧友同席,连那些试探都像被水声磨去了锋芒,暂且只剩一盏温茶的热意。
待众人起身往水边赏新荷,长公主留了姜夫人说话,又看向姜云舒,像是忽然想起一桩闲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