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闻砚展开薄纸,只看一眼,神色便凝住。
姜云岫凑过去:“阿耶见过?”
姜闻砚没有立刻答。灯影落在他眉间,将他平日里的温和压下去些,露出几分久在官场的清明与锋芒。
“三年前西域军粮案的吏部文书中,有一个被划去的库名。”他说,“我当时只匆匆见过一眼,像是两个字。”
姜云舒轻声问:“蓝焰?”
姜闻砚看向她,屋中一静。姜云舒知道自己猜中了。
姜闻砚将竹筒重新扣好,推到案角,语气缓了些:“此事到这里,便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。姜家既然已被牵进来,之后怎么查,家里一起拿主意。”
姜夫人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:“三娘,之后不许一个人查。”
姜云舒原本想说自己知道分寸,话到唇边,又停住了。她看着母亲的眼睛,忽然不想再把自己装得什么都能扛,于是只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姜云岫立刻接话:“那我负责陪她查小书阁。”
姜闻砚瞥他一眼:“你先负责不添乱。”
姜云岫不服:“阿耶,我好歹新入翰林。”
“所以更要懂得少说多看。”
姜云舒唇角弯了弯,很快又想收住。姜夫人却看见了,拍了拍她的手背,温声道:“在家里,想笑就笑。”
姜云舒怔了怔,随后真的笑了出来。
那笑不是宴席上合宜的笑,也不是在外人面前收着分寸的笑。只是因为兄长又被父亲一句话堵住,因为母亲的手很暖,她忽然觉得,自己终于可以不用时时站得那么稳。
“今晚先不查旧案。”姜闻砚说,“既然小书阁也同样有三片蓝瓷碎片,那我们再去小书阁瞧瞧。”
春夜微凉,阿蛮提灯在前,团雪跟在后头,尾巴摇得像一团小白云。小书阁平日安静,今夜却因人多有了烟火气。
姜云岫一边翻旧匣,一边抱怨灰大。姜夫人坐在窗边替姜云舒拢披风,姜闻砚亲自检查旧藏账册。
姜云舒站在那只旧琵琶前,琵琶仍安静躺在匣中,裂纹细而深,像把许多没有说完的话都收在木纹里。她伸手以指腹拂过琴腹,收回手时碰到腰间小锦囊,蓝釉坠隔着软缎透出一点凉意。
姜云舒把先前蓝釉坠靠近旧琵琶时回应的情形,细细同姜闻砚说了一遍。
姜闻砚听完,并未立刻去看旧琵琶,只先让姜云舒把蓝釉坠放到灯下。那坠子形制小巧,不像琴上原有的饰件。
“若它不是琵琶上的物件,”姜闻砚道,“那它与旧琴的关联,未必在形制,而在颜色。”
姜云舒一怔,想起旧匣里那些碎瓷。蓝瓷碎片或许才是它真正要指向的东西。
姜闻砚让姜云岫取来干净软绢,又吩咐阿蛮把灯移近些。旧匣里的碎瓷隔着绢布,一片片摊在案上。姜云舒也将蓝釉坠从锦囊里取出,隔着另一方软绢放到碎瓷旁边。
就在此时,团雪忽然钻到架子底下,用爪子扒了两下。
阿蛮忙道:“团雪,不许乱挠!”
团雪不听,反而更用力地扒。姜云舒蹲下去看,只见架脚与墙缝之间,有一点极细的蓝光。
她怕碰散周围积灰,便放慢动作,用帕子将那东西拈出来,是一枚小得几乎会被人当成尘粒的蓝釉碎屑。碎屑背面焦黑,像被火燎过。姜云舒借灯细看,隐约看见上面也有一道残缺刻痕。不像字,更像半道火纹。
小书阁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团雪却浑然不觉,只仰着脸看姜云舒,尾巴摇得十分得意。
姜云舒摸了摸它的头,语气很轻:“小团子,立功了。”
窗外夜风吹过海棠枝,旧琵琶、蓝釉坠、蓝釉残瓶、旧簿、蓝釉碎屑,终于在姜府这间小书阁里,发出同一种无声的光。
姜闻砚将焦黑蓝釉碎屑收入一只小银盒里,盒子不大,内里垫了软绢,连同旧簿拓纹一并锁进内书房暗格。姜云舒亲眼看着父亲落锁,心里才稍稍安定。那点碎屑太小,却像夜里落进屋中的火星,一不留神,便能烧出许多旧事。
回海棠院时,姜夫人让阿蛮端来一直温着的杏仁茶,又亲手替姜云舒解下披风。姜云舒捧着热盏坐在灯下,团雪伏在她脚边,困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方才小书阁里的灯影、父亲的叮嘱、兄长的玩笑和母亲掌心的温度,一点点回到心上,她这才觉出,自己好像已经习惯有人同她一起守着那些秘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