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旧器房时,李承璟送她到廊下。姜夫人正在不远处同其他夫人们说话,侍女们退得有礼,留出一段恰好的距离。春水亭的风吹来,带着细细花香。
李承璟将一只小竹筒递给她。“这是旧簿上那一页的拓纹。”他说,“姑母准许的。”
姜云舒接过竹筒,温凉的竹节贴进掌心。
“郡王早知这只瓶有异?”
“知道它不寻常。”李承璟道,“但不知道你会看见那个字。我原本只想借今日小宴替你挡住太常寺的闲话。旧器房,是姑母的意思。”
他把话说得分明,却没有再往深处解释,像是怕她误会他的用意,又怕解释多了,反倒成了讨功。
姜云舒忽然笑了一下:“郡王总是这样吗?”
李承璟问:“哪样?”
“做了许多事,却只说一点。”
李承璟笑了,那笑意很浅,却比他平日的端方多了几分真实:“若全说了,怕姜娘子嫌我话多。”
姜云舒眼中浮起笑意,心头那点拘谨也散了些。
风从水面过来,吹动她袖边的浅青披帛。她想起自己初到姜府时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,怕错,怕露怯,怕占了不属于自己的美好,可此刻她竟能在长公主府的廊下,同一个宗室郡王说一句近乎玩笑的话。
这变化很小,小得像春水里新生的一片荷叶,让人容易忽略,可它慢慢长出来了。
李承璟看着她,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沉为温柔。他很想再说些什么,比如曲江之后如何念念不忘,比如今日筝声如何让他心口一静。可话到唇边,又被他收住。
她才刚刚愿意走近一点,他不能急。于是他只道:“旧簿一事若有牵连,先告诉姜侍郎。姜家若不便走明处查问,我可以另给一条路。”
姜云舒点头:“我会先同阿耶商议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多谢你。”
不是“多谢郡王”,是“多谢你”。李承璟望向她,眼底的笑意比方才深了一分。
姜夫人恰在此时回头唤她:“三娘,该回府了。”
姜云舒应了一声,向李承璟行礼告辞。她走下廊阶时,没有回头,却觉得身后的目光一直稳稳落在她身上,不急,不压,只像一盏灯,把路照得分明些。
车马离开长公主府时,春水亭的乐声还隔着墙传来一点尾音。姜云舒坐在车内,那只小竹筒贴在掌心,竹节已被焐得不再冰凉。姜夫人没有立刻问,只把薄毯搭在她膝上。车轮碾过青石路,外头有人低声道别,长安的暮色从帘缝里一寸寸落进来,像把宴席上的热闹慢慢收远。
过了一会儿,姜夫人才道:“方才郡王同你说了什么?”
姜云舒把竹筒递过去:“旧贡簿拓纹。郡王说,是长公主准许的。他提醒我,先同阿耶商议。”
姜夫人接过竹筒,却没有急着打开。她看着女儿的神色,像是先确认她有没有被今日旧器房里的冷意吓住。姜云舒迎着母亲的目光,忽然明白自己若还像从前那样把话藏住,母亲只会更担心。她接着补道:“蓝釉残瓶底有半个字,像‘焰’。旧簿上原名被刮去,若真和蓝釉坠、小书阁旧物相连,不能只靠我自己猜。”
“你能这样想,阿娘就放心些。”姜夫人把竹筒放回她手中,声音温和,“回府后先吃点东西,再同你阿耶说。旧案再急,也不能拿你的身子熬。”
姜云舒本想说自己不累,话到唇边又停住。她其实很累,曲江宴后的闲话,太常寺旧谱,春水亭的筝声和旧器房里蓝釉残瓶底的半个字,都像细线绕在心口。可有人却先问她饿不饿、冷不冷,这些线便没有勒得那么紧。
她点头:“好,先回家。”
回到姜府,天色已近黄昏。团雪吃了“肉糜”,肚子圆滚滚的,此刻正趴在廊下晒最后一点日光。见姜云舒回来,它立刻爬起来,摇着尾巴冲过来,跑到半路又打了个嗝。
阿蛮脸红:“娘子,我只喂了一点点。”
姜云岫正好从外院进来,闻言笑道:“一点点?它如今走路都像揣着小暖炉。”
团雪听不懂玩笑,绕着姜云舒的裙角转了两圈,理直气壮地把脑袋蹭上来。
姜云舒弯腰抱起它,掂了掂,故作认真:“确实沉了。”
阿蛮急了:“那明日少喂些。”团雪立刻把脸埋进姜云舒臂弯,像听见了天大的坏消息。几个人都笑起来。
笑声把长公主府旧簿带来的冷意冲淡了些。
暮食后,姜云舒往内书房去。姜闻砚已经换了常服,案上灯火初明,姜夫人与姜云岫也在,一人坐在灯下理着茶盏,一人靠着窗边翻书,显然都在等她。
她把旧器房所见、瓶底“焰”字、三片蓝瓷碎片、旧簿刮改处和李承璟送来的拓纹一一说清。说到最后,她将竹筒递给姜闻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