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一怔,随即笑起来:“这话怎么听着像我阿娘说的?”
姜云舒也笑:“我阿娘也常这样说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像有一根旧线又悄悄牵近了些。
沈令仪难得安静了片刻:“云舒,我昨日坐在席上看你弹筝,忽然觉得,你确实同从前不大一样。从前你若听见那些人拿旧谱和婚事绕话,早气得要拉我去找人理论。如今你像先把每句话都拆开想一遍,再决定要不要生气。”
姜云舒眼中的笑意收了一点。
“不过也好。”沈令仪没有逼近,只低头把扇穗理顺,“人摔一跤,总要长点记性。你不想说,我便不问。只要你还愿意见我,同我喝茶、说闲话,我便知道你还拿我当自己人。”
姜云舒低头看着袖边那缕杏色扇穗,像一截被好好收住的春光。她来到这里后,一直在努力不出错,做女儿,做妹妹,做姜家三娘。可沈令仪给她的余地不同:她不必完全变回原身,也不必立刻坦白所有秘密,只要还愿意伸手接住这份旧情,旧情便仍在原地等她。
她抬起头,认真看着沈令仪:“我愿意见你。”
沈令仪怔了怔,随即弯起眼睛:“这还差不多。往后我再递帖,你若累了,就写累了;若不想说,也写不想说。别再只拿‘不必担心’四个字打发我。”
姜云舒忍不住笑:“若我只写一个‘累’字,你也认?”
沈令仪理直气壮:“认。只是下回回帖要写大些,别叫我隔着灯看半日。”
阿蛮在旁边忙道:“奴婢给娘子换粗些的笔。”
沈令仪笑得梨涡都露出来:“好,回头我便验字。若写得太细,我只管来问阿蛮。”
阿蛮跟着笑,笑着笑着,却悄悄揉了揉眼角。沈令仪瞧见了,便将团扇在膝上一点:“好了,再说下去,我今日带来的就不像香笺,像眼泪笺了。”
团雪趁她们说话,悄悄把鼻子凑到香笺旁闻了闻。下一瞬,它打了个喷嚏,整个身子往后一坐,茫然地望着那张纸。
阿蛮忙把它抱开:“小祖宗,这可不能吃。”
沈令仪笑得团扇都快拿不稳,屋里一时都是笑声。笑声散了些,她才想起自己原说只坐一盏茶,便起身向姜夫人告辞。
姜云舒送她到廊下。沈令仪走出两步,又回头看她:“香笺的纸样,你先给姜伯父看。若真要往鸿胪寺问,也让家里走明路,别自己去外头等消息,听见没?”
姜云舒点头道:“听见了。”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,像仍嫌这三个字不够稳妥,便又道:“也不能让你兄长去套话。姜大郎一看就是护妹心切的样子,话还没出口,旁人已先知道姜家要查什么了。”
姜夫人忍着笑:“令仪放心,我看着他们。”阿蛮也忙道:“奴婢也看着娘子。”
沈令仪这才随小婢往外去。杏色裙影转过廊角,发间玉蝉在春光里一闪。姜云舒站在原处,袖中收着那张香笺,心里明白,新的门又开了一道。
姜云舒将那张香笺收在袖中。笺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笺角那道淡蓝火纹却一直留在她心上。它不像长安闺阁里常见的花草纹,也不像随手添上的边饰,颜色极淡,却冷得让人难以忽略。
姜夫人看见她神色,便问:“要去内书房?”
姜云舒回过神,若在初来那几日,她大约会自己先把香笺翻来覆去看上几遍,再把能藏的心思藏好。可昨夜母亲掌心的温度、父亲落锁的声音、兄长陪她查小书阁的模样,都还在心间。
她道:“去内书房吧,我想先给阿耶看。”姜夫人眼里漾出一点温柔:“好。”团雪原本跟在她裙边,听见“内书房”三个字,立刻也想挤过去。阿蛮眼疾手快把它抱住:“小祖宗,你方才闻一下就打喷嚏,这回可不能再凑了。”
团雪不服气地蹬了蹬腿,姜云舒低头看它,笑道:“等会儿让阿蛮给你蒸蛋羹。”
团雪顿时安静了。阿蛮看得直笑:“娘子如今一句蒸蛋羹,比奴婢哄半日都管用。”
姜夫人也笑了笑:“它倒会挑人撒娇。”
那点笑声顺着廊下风散开,到了内书房门前,便自然轻了下去。姜云舒抬手叩门,声音不重,却比先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