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照夜站在门边,目光停在龟兹乐师按住琴腹的那只手上。方才乐师一慌,琴身偏过半寸,腹板下方短短露过一线暗痕;旁人未必留意,崔照夜却看见了。那痕色近焦,弯处像半截被压住的火舌,正藏在乐师掌下。
他开口:“乐师的琵琶,拿近些。”声音很冷。
厅中气氛骤然绷紧,鸿胪寺官员看向沈少卿,沈少卿眉心微皱,显然也不愿在试乐场合把外邦乐人弄得像犯人。裴观澜先一步道:“崔将军,此处是试乐厅。”
崔照夜没有退:“我知道。方才第三句点破时,他急着按住琴腹。腹板下缘有旧痕,不像寻常磕碰,倒像火燎后又被漆色掩过。若只是献乐之器,何必遮得这样快?”
姜云舒隔着帘,看不见那道旧痕,却听明白他为何忽然逼近。若只是疑人,他的声音该更冷、更稳;可此刻那点压着的沉意,像被方才的龟兹曲与火燎旧痕一并牵住,话到末尾反而沉了下去。
众人都静了静。
姜云舒道:“崔将军既已见到琴上旧痕,此事便未必是今日三两句话能问明的。若曲中确有缺句,先把乐声记准,日后才好知道该问哪一句、查哪一处。”
这话给了崔照夜台阶,也给了鸿胪寺体面。裴观澜很快接住:“姜娘子所言有理。今日先录曲,器物可另择时地同验,厅中只论乐声。”
崔照夜沉默片刻,刀影终于稍稍退开半寸。那半寸不明显,却让厅中几乎凝住的气息重新流动起来。
龟兹乐师再次拨弦时,手已不如先前稳。第三句转声处,他依旧避开,可这一回,小鼓也乱了一点。姜云舒听见那点乱,心里反倒更清楚了:若是流传中自然形成的异文,鼓点不该前后两次不同;它方才还守着旧拍,如今却乱在同一处,倒像有人知道那里不该露出来,临到眼前才匆忙遮掩。
复奏结束后,裴观澜命乐官依姜云舒所辨另录一份拍谱。沈少卿则让通事安抚龟兹乐人,说今日只是定曲名与入署旧谱,不问旁事。官面话说得平稳,厅中却没有人真觉得这只是曲名之辩。
姜云舒坐在竹帘后,阿蛮递来帕子,她接过时,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腰间那只小香囊,掌心被缎角硌出潮意。薄荷气被掌心捂热,清苦得像沈令仪带来的那张香笺。
离席前,裴观澜隔帘道:“今日之事,姜娘子不必担名。太常寺会按官面记录‘旧谱异文待核’,不会提及你所言缺句。”
姜云舒听懂他话里的回护,回应道:“多谢裴少卿。”
裴观澜还了一礼:“该谢的是太常寺。若无姜娘子,今日我们只会把错曲录成正谱。”
姜云舒没有接这句赞许。她隔着竹帘看向那张新写的拍谱,墨迹未干,第三句转声处空出一小截,反倒比旁边的字更醒目。可纸上的空白不会自己开口,那一声被藏住的回响,估计要回到旧琴旁去听。
姜云岫在廊下等得快把石阶数熟了,见她出来,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停,又落到她步子上,才松了口气:“可算出来了。再不出来,我就要进去问裴少卿是不是把你留在里面修谱了。”
姜云舒被他逗得一笑:“兄长不是答应阿娘不争执?”
“我可以很有礼数地争执。”姜云岫理直气壮。
阿蛮在后头小声笑,姜云舒也笑了。
回府的路上,车马仍走李承璟图上那条小巷。槐叶被雨气洗过,日光从叶缝落进车帘,碎成一片温柔的明亮。姜云舒靠着车壁,闭眼在心里复盘第三句的拍子。
琵琶先问,箜篌应答,小鼓收束。
如今只剩问,没有答。
她忽然睁开眼,对阿蛮道:“回府后,先别惊动旁人。让兄长陪我去小书阁,我要再看一眼那把破琵琶。”
阿蛮怔了怔:“娘子是觉得……”
姜云舒看向车帘外渐远的太常寺屋脊,没有犹豫:“我们听见的缺句,也许藏在姜家的旧琵琶里。”
姜府侧门的铜环响了两下时,海棠院正煮着一炉杏仁茶。
姜夫人坐在窗边,膝上摊着一件未缝完的浅色披风,团雪趴在她脚边,耳朵却一直竖着。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,它便先从软垫上跳起来,绕过小几,跑出屋外。
“慢些。”姜夫人伸手虚拦了一下,自己却也站起身,目光越过半卷竹帘望出去。
姜云舒进院时,日光正从海棠叶间落下来,在她衣袖边缘铺了一层薄光。团雪先扑到她裙边,闻了闻她裙角,又仰头看她,像是在认真追讨清晨那句承诺。
姜云舒蹲下身,从阿蛮捧着的小匣里取出一小块蒸糕。那糕没有多放蜜,只带一点米香,边角还用油纸仔细裹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