辨乐那日清晨,海棠院比往日更早有了动静。
雨没有落,只在檐角凝了一层浅浅水气。阿蛮把披帛熨得平整,又将一只小香囊系在姜云舒腰间衣带上,香囊里没有浓香,只放了几片晒干的海棠叶和一点薄荷,能压住车中闷气。姜夫人站在妆台旁,等她挽好发,才替她披上那件浅青外衫,神色比前几日平静些,手却仍把肩头一处衣褶理了又理。
“今日只听曲,不辨乐。”姜夫人道,“若有不妥,便让云岫带你回来。”
姜云舒从镜中看见母亲的眼睛,应了声:“我记得。”
团雪原本趴在脚踏边,听见“回来”两个字,立刻抬起头,像以为自己也能跟着去。阿蛮忙把它抱住,哄道:“小祖宗,太常寺不是小书阁,不能让你去扒人家的旧匣子。”
团雪不满地把脸埋进阿蛮臂弯,只露出一双圆眼看着姜云舒。
姜云舒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,团雪顺势往她掌心蹭了蹭:“今日你陪阿娘看家。”她轻声道,“等我回来,给你带一块不甜的糕。”
姜夫人笑:“它哪里懂不甜?”
团雪仿佛只听懂了“糕”,尾巴立刻摇起来。屋中这点细小热闹,把赴官署的肃意冲淡了几分。姜云舒拢好披帛,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,母亲、团雪都在窗边浅光里,像一处可以退回来的暖意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今日愿意去,不是因为不怕,而是知道怕了也有人接着。
姜府车马从侧门出。姜云岫骑马随在车旁,起初还装得从容,走过两条街后,到底忍不住隔着帘问:“三娘,头晕不晕?若不舒服,咱们便说旧疾未愈,今日先回。”
姜云舒听出他话里的担忧,忍不住弯了弯唇:“兄长一路问了三回了。”
“三回不多。”姜云岫道,“阿娘托我看好你,我总要显得尽责些。”
阿蛮坐在车内,捧着一只随身小匣,没忍住笑。车夫按太常寺公帖所写走正路,直到近西市时,前头忽然有胡商车队停住,骆驼与驮箱挤在街口,铃声、马嘶和人声混作一团。
姜云岫勒住马问车夫:“可绕?”
车夫犹豫时,姜云舒想起小匣内还收着李承璟送来的行路图,忙让阿蛮取出展开。淡墨标出的一条小巷正从旁边穿过,绕开鸿胪寺客馆前那条正街,最后仍能入太常寺偏门。看到图角那句“路已备,可留用”,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安稳。
“走图上那条。”她道,“既然堵了,就用。”
姜云岫没有多问,只吩咐车夫改道。小巷窄而清静,两侧槐树新叶遮住半边日光,车轮碾过湿润石板,声响轻得像有人刻意把长安的喧闹隔在外头。姜云舒坐在车里,忽然觉得李承璟这份“路已备,可留用”的分寸,比任何华丽承诺都更难得。
太常寺偏门外,裴观澜已遣人等候。来迎的是一名年轻录事,礼数周全,先向姜云岫行礼,再隔着车帘问姜三娘安。姜云舒由阿蛮扶下车,抬眼便看见太常寺墙内一树槐花将开未开,浅白花苞压在枝头,风一过,带出极淡的清香。这里没有长公主府的春水华贵,也没有曲江宴的繁花热闹,只有官署旧木、石阶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调弦声。
裴观澜候在外廊尽头,仍是一身素色官袍。见姜云舒到来,他没有近前,只隔着恰好的距离行礼:“姜娘子肯来,观澜先谢过。今日试乐有鸿胪寺官员在场,也有龟兹乐人,姜娘子只需隔帘听辨。若有不便,可随时离席。”
姜云舒还礼:“裴少卿言重。我既应帖而来,便按太常寺规矩行事。”
裴观澜眼中有一瞬极浅的赞许。她没有急着显露才名,也没有因太常寺相请便越过分寸,只把该应的话应得稳妥。姜云岫在旁边听着,脸色稍稍缓和,仍不忘提醒:“三娘身子才养回些,若中途不适,我便先带她回府,还请裴少卿预先同厅中说一声。”
“自然。”裴观澜道,“屏后备了温水与坐榻,阿蛮姑娘可陪同。”
裴观澜没有再多说,侧身让开廊道。廊下女官上前引路,阿蛮抱着小匣跟在姜云舒身后。官署旧木被风吹得轻响,她从那点声响里定了定神,随女官入了试乐厅。
试乐厅并不大,正中铺着素席,西侧坐鸿胪寺官员与通事,东侧是太常寺乐官。姜云舒被引到北面屏风之后,屏风垂着细竹帘,能看见人影轮廓,却看不清面容。阿蛮在她身后坐下,离她只有半步远。
屏外有人低声交谈。姜云舒听见“沈少卿”三字,心头一动,想起沈令仪明亮的眼睛。那位沈少卿声音温和而稳,正与裴观澜核对鸿胪寺转来的试乐录:“龟兹所献乐曲,曲名未定,随录夹来的译音纸上只辨出‘天河’二字。今日还请太常按旧例录拍定名,鸿胪寺也好回去补齐案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