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海棠院落了细雨。
雨不大,像有人用极轻的手指拂过瓦檐,落到院中海棠叶上,只留下细碎亮痕。姜云舒醒来时,窗外天色还浅,团雪已经趴在她床边小榻上,半个身子压住阿蛮昨夜随手放下的绣绷。它睡得很安稳,鼻尖一动一动,像梦里还惦记着昨日那块不甜的蒸糕。
阿蛮见姜云舒睁眼,先把温水递到床边,又轻声道:“娘子放心,小书阁那边昨夜添了人守着,大郎清早也去翰林了。夫人说,今日娘子只许在海棠院里歇着。”
“只许?”姜云舒坐起来,声音里带了一点刚醒的哑。
阿蛮认真点头:“夫人原话是,‘若她又想趁人不备去看旧琵琶,就让团雪坐在她裙上。’”
团雪像听见自己的差使,迷迷糊糊抬起头,尾巴在软垫上扫了一下。姜云舒看着它那副不知重任为何物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她本想再去小书阁看一眼,哪怕只是隔着软绢听一听那道裂缝里的回声,可这点心思被母亲说破,倒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按了回去。
她洗漱后没有出院,只让阿蛮取来昨日誊下的拍点。纸上“待核”二字被她写得极小,旁边空着一处,像留给那半个“归”字。姜云舒把纸摊在窗下,取细炭条重新数拍。雨声落在檐上,正好替她隔开外头的动静。
她在心里,细炭条随着拍子点在纸边。第一下,第二下,第三下该有回声。可海棠院里没有旧琵琶,只有落在纸上轻轻的沙沙声。姜云舒停住,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有一点失落。
这失落来得很没有道理。那只破琵琶明明牵着危险,牵着旧案,也牵着她不敢细想的归处。可昨夜它应出的那一点微弱回声,曾让她在这个陌生时代里,短暂地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。至少有一件东西听见了她,也承认了她听见的并非幻觉。
如今它又沉默下去,那点确认便像灯影被风压低,明明还在,却忽然远了。
姜夫人进来时,正看见她望着拍点出神。
“又在想旧琴?”姜夫人把一盏杏仁茶放在案边,茶面热气很薄,“我就知道,团雪压裙子也压不住你心里那根弦。”
姜云舒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没有去小书阁。”
“所以给你茶,不给你药。”姜夫人笑了笑,坐到她身旁。她没有去看纸上写了什么,只替女儿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,免得沾到茶盏边的水气,“你从前也爱在雨天听琴,只是听不了多久便嫌闷,要阿蛮开窗,又嫌风冷。”
这话像随口说旧事,落在姜云舒耳中却有一点柔软的刺。母亲仍在替她补原身的空白,补得不急,也不问她为何不记得。她看着杏仁茶,轻声道:“那我从前很难伺候。”
姜夫人眼中笑意更深:“自己知道就好。”
姜云舒怔了怔,随即也笑了。她想起刚醒来那几日,自己连一句玩笑都不敢接,生怕说错话,生怕露出不属于这个身体的习惯。如今她仍怕,却能在母亲面前顺着一句话笑出声来。这变化不大,像雨后新叶翻出一点浅色,可她知道,已经长出来了。
午前,太常寺送来一封短牒。送牒的人只到姜府门房,待外院验过封皮,才由内院婢女送进海棠院。姜夫人看封皮,见是太常寺公文副牒,才让阿蛮放到案上。姜云舒拆开后,里面只有两行字,字迹清雅端正,是裴观澜的手笔。
“昨日旧谱异文,已按官面录作待核。乐署闻龟兹旧曲,将调旧拍旧谱入署试奏。姜娘子不必担名,若有问询,亦不必急答。”
姜云舒看了许久。裴观澜还是那样,话说得克制,却总能把关键处点到。旧谱异文与龟兹旧曲,是官面上能写的话。不必担名,若有问询也不必急答,才是他真正递来的提醒。她不能被乐署记成献谱之人,也不能急着替那些尚未核清的异处作答。姜云舒把短牒递给姜夫人:“阿娘也看。”
姜夫人接过,目光在“乐署”二字上停了片刻。“太常寺尚能按礼数护你,乐署却未必。那里离宫门更近,消息也更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云舒道,“所以等阿耶和兄长回来再说。”
姜夫人看她一眼,没有再叮嘱,只把短牒重新压在镇纸下。团雪在案边转来转去,闻不到吃食,便把下巴搁在姜云舒鞋面上。阿蛮蹲下去摸它,轻声道:“你也知道不许娘子一个人去,对不对?”
团雪打了个小小的喷嚏,姜云舒低头看它,忍不住弯了弯唇,案前那盏杏仁茶也正好温到可以入口。
姜云岫到午后才回府。
他进海棠院时,肩上还带着雨气,浅色圆领袍下摆沾了几滴泥点,发冠却束得比往日端正。越是这样,姜云舒越知道事情不轻。姜云岫平日若查到寻常消息,进门第一句多半先说自己饿了。今日他向姜夫人行礼后,便从袖中取出两张折好的薄纸。
“阿耶还在外院见客人。”他说,“我把能先带回来的抄给你们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