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夫人命人关了窗,又让阿蛮带团雪去屏风边玩。团雪不肯走,被阿蛮抱起来时还伸着爪子去够案沿。姜云舒看着它被抱远,才把目光落到那两张纸上。
第一张是翰林旧存的宴乐文书摘抄,记的是数年前宫中一次秋宴前,乐署修整旧乐器的名目。上面字句不多,写得规整:“旧五弦琵琶一,腹裂,令匠康延修补。旧箜篌弦轴二,令匠董阙更换。小鼓皮面三,令匠梁寿整治。”
第二张则是姜云岫另从同年乐署匠籍副抄里录出的条目。相同年月,相同秋宴,名目却有一处变了。
“旧五弦琵琶一,腹裂,令匠□□修补。”
那两个空格被姜云岫用淡墨圈出,旁边写了小字:“原抄此处刮损,非虫蛀。”
姜云舒看着那两个被圈出的空格:“翰林文书上有名,乐署匠籍里反而没名?”
姜云岫点头:“翰林不能查案,我也不能直接去问乐署要籍册。今日这两张,一张是秋宴旧文书旁附的器用清单,记的是宴前修整乐器的名目。一张是当年递给礼部备案的匠籍副抄。按理说,匠籍应比清单更细,可偏偏修五弦琵琶这一项被刮去了名。”
“康延。”姜云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这个姓在长安并不罕见。西域来的胡商、乐工、匠人中,多有康、安、曹、石诸姓。若是龟兹旧器、五弦琵琶、乐署修匠都被一条线牵着,康延未必只是一个普通匠人。
姜云岫又道:“还有一处怪。翰林清单写‘腹裂’,乐署副抄写的不是寻常修补,而是‘再封’二字。可我不敢把原文整句抄出来,怕惹人注意,只记在心里。”
姜夫人皱眉:“再封?”
姜云舒没有立刻接话。翰林清单写“腹裂”,像是宴前器用清点时留给外人看的名目;姜云岫记下的“再封”,则更像匠人领料做工时不得不留下的实情。一处说器物哪里坏了,一处说匠人究竟做了什么。若后来有人刮去康延的名字,遮的便不是一桩寻常补裂,而是谁经手把器腹重新合上。她想起昨夜铜镜借着裂缝照出的那点旧纸边角。
“那只琵琶恐怕不是单纯坏了又修。”她道,“有人借修器之名,把东西封进去了。”
姜云岫压低声音:“那康延就是封纸的人?”
“可能是他,也可能只是替人收尾。”姜云舒没有把话说死,“若他真是关键,乐署匠籍里不会只刮去他的名字,旁边应该还有他隶属哪一房、从谁手下领料、用了什么胶漆。”
姜云岫从袖中又摸出一小片纸,展开给姜云舒看:“我只记了几个字。‘鱼胶二钱,青黛少许,旧漆半合。’”
姜云舒看向那几个字,心头沉了沉。鱼胶可用于木器粘合,旧漆用于遮补,并不奇怪。可青黛少许,若只是修琵琶,未必用得上。青黛色蓝,可入颜料,也可与胶漆混合做极细的色痕。旧纸边缘那抹极淡的蓝,忽然有了可以落脚的解释。
“不是蓝釉。”姜云舒道,“旧纸边上的蓝,不一定全是火纹颜料,也可能是封器时用的青黛胶痕。”
姜云岫听得一愣:“这你也能看出来?”
姜云舒话出口才觉太快。兄长这一问,像把她从那点线索里拉回了海棠院,她不能把后世看物辨痕的习惯一并带出来。她顿了顿,换了更寻常的说法:“只是顺着料单猜。若是蓝釉碎末,颜色多半浮散。昨夜看见那一角,蓝得很薄,像被胶色带过一痕。如今又见青黛和鱼胶写在一起,便觉得更像封合时留下的颜色。”
姜夫人没有追问她为何懂得这些,只替她把杏仁茶推近了些。姜云岫也像想起什么,立刻接话:“我就说你从小看旧物看得仔细。阿耶还说过,你小时候拆过一只坏掉的拨浪鼓,非说里面不是石子,是小陶珠。”
这又是一段原身旧事。姜云舒不知道真假,却知道兄长是在替她补一块可以站住脚的地。她抬头看他,轻声道:“后来呢?”
姜云岫笑:“后来阿娘罚我陪你一起把鼓装回去,因为是我递的刀。”
屏风后的阿蛮没忍住笑出声,姜夫人也摇了摇头: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挨罚的事,自然记得清楚。”姜云岫说得理直气壮。
屋中气氛松了些,姜云舒却没有放下那张匠籍。康延,五弦琵琶,再封。每一个词都像一枚细小钉子,把姜家的旧琴与宫廷乐署钉在一起。她从前以为,自己只要在姜府内一点一点查旧物,就能把真相从匣底捧出来。可现在看来,匣底之外还有乐署,有宫门,有许多会说话也会删去名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