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夫人把她肩上滑下的一角毯子重新拢好,轻声道:“可。你若咳一声,就叫你兄长立刻带你回家。”
这句“回家”说得很轻,姜云舒却听得喉间发紧。她低头看着肩上的薄毯,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那一日,也有人这样替她拢过被角。
姜闻砚听完三条,没有立刻下断语,而是让阿蛮取来纸笔,把三条逐条写下。他写字一向快,今夜却写得慢,笔锋收得很稳,像在替女儿把每一步都压实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道,“你只答‘协校’,不答‘判定’。乐署问你真假,你只说所闻所见,不下定论。”
姜云舒点头:“是。定论一旦落在我口里,后头就都成了姜家的话。”
姜云岫笑了一下:“我们三娘如今说话,倒像在翰林当差。”
姜夫人看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:“别闹她。”
屋中气氛总算松了些。阿蛮端来新热的杏仁茶,团雪闻着甜气,踱到姜云舒脚边踩了踩她的脚背。姜云舒俯身摸它耳后软毛,小狗身上温热,她掌心也跟着暖起来。
晚些时候,姜云岫同姜闻砚一道去内书房拟回帖。姜夫人送姜云舒回卧房,临到门前,姜夫人忽然道:“你今夜提那三条,很好。”
姜云舒看向姜夫人:“阿娘不怪我逞强?”
“你若硬撑着说不怕,我才怪你。怕是常情,开口提条件却是本事。你不是去逞能,是去办事。姜家的女儿,能退,也能进。”
这话不重,姜云舒却听得心口微热。她原想回一句“我会小心”,话到嘴边,却不由自主地说道:“阿娘,明日我想穿那件月白窄袖。”
姜夫人怔了一下,笑意慢慢漾开:“好。再给你配一对小银钩。”
姜云舒也笑了。她第一次在这样具体的小事上,把自己的需求说得这样自然。
三更前后,姜云舒本已躺下,阿蛮却在廊下轻声唤她,说郎主请她过去看一处回帖措辞。她披衣到了内书房,门没全关,姜闻砚与姜云岫正对着案上两摞文书,一摞是姜府历年往来官署帖子,一摞是今晚新拟的回帖草稿。父子说话都压着声,偶有“可”“不可”两字落下来,像棋子轻敲木盘。
姜闻砚看见她,抬手示意她进来:“回帖里有一处,你来定词。”
姜云舒走到案边,看见那行字写的是:“姜氏三娘愿奉帖入署,协校龟兹旧曲,兼验旧五弦琵琶。”
“‘兼验’二字太实。”她想了想,提笔在旁边另写一行,“改作‘旁听旧器应声’。”
姜云岫疑惑:“这四字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分寸。”姜云舒把笔放下,“验,是要我替它接下‘验明’二字。旁听,只是隔帘听它一声。入署那日我只说听见了什么,不接乐署递来的断语。”
姜闻砚看着那四个字,点头道:“就用这个。”
姜云岫把原稿抽走,换上净纸重抄。姜云舒站在旁边,忽然生出一种安定感。前些日子她总怕自己多说一句便露馅,如今她和父兄围着同一张案几,共同斟酌一个词、一句边界,像是替一只将要出门的灯笼一层层糊纸,防风,也防火。
姜云岫把一张写着备答的纸推过来:“还有这个,乐署未必知道姜家旧琴,可若他们临场把话绕到姜家旧藏上,我们怎么答?”
姜云舒低头看纸上列了三种答法:一是“旧琴年久失修,不便出府”;二是“旧琴已封存,待族中长辈议后再呈”;三是“旧琴与本次协校无涉,恕不外借”。三句都能用,但分寸不同。
“先用第一句。”姜云舒道,“若对方不放,再落第三句。第二句听着还有商量余地,容易被缠。”
姜闻砚笑了笑:“你这一步,像极了你祖母年轻时打发催债管事。”
姜云舒忍不住也笑,随即又认真道:“还有,入乐署当日我不带任何可留在案上的私人物件,尤其是那枚蓝釉坠,留在家里。”
姜云岫点头:“那日我随你一道去。你只管听,旁的事我会替你留意着。”
姜闻砚把回帖正本吹干,卷起封好,又另取一纸誊了抄件,一并交给姜云岫:“先收好。待坊门一开,你先将抄件送往太常寺。抄件留给太常寺作底,请他们以旧谱待核之名派人同往乐署旁听。待太常寺应下,再把正本送去乐署值房。若有人问,只说姜府按乐署来帖回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,烛芯爆出一声极轻的响。姜闻砚把剩下草稿投入火盆,纸边卷起,墨迹很快被火舌吞没。明日仍是未知,可这一夜,他们已经把能想到的退路一条条铺到了天亮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姜闻砚道,“入署还有三日,明早还要等太常寺回话,今夜别先把神熬空了。”
姜云舒应了一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阿耶,若乐署问起康延呢?”
姜闻砚回道:“他们若问起,便说不知。康延这个名字,不该从你口中说出来。”
姜云舒点点头,掩门退下。廊下夜风带着雨后凉意,海棠枝影落在青砖上,深深浅浅,随灯火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