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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第 1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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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清晨,雨过天霁。

海棠叶上还挂着水珠,院里空气带着一层薄薄凉意。阿蛮一早就把月白窄袖和浅青披帛备好,团雪围着绣凳打转,显然把“娘子要出门”当成了天大的事。姜云舒坐在镜前挽发,听见外头脚步急而不乱,是姜云岫回来了。

“太常那边我又核过一遍。”姜云岫进门先说正事,“裴观澜今日不会入乐署正厅,但会以旧谱待核之名在外廊留档。乐署若临场改词,他会记入今日案牒,副笺随牒附出。”

姜云舒心下稍定:“乐署那边有没有改口?”

“没有。”姜云岫从袖中取出姜府抄底,“前日坊门开后,回帖便送进乐署值房,要求都在:只隔帘协校、回程时刻由姜府车马自定。乐署那边回得很快,只说‘所陈各节,照准入署’。”

姜夫人听完,神色并未放松太多:“回得越快,越要小心。”

话音刚落,外院又有婢女来报:“郡王府送来一封短简,说只交三娘子亲看。”

姜云岫伸手接过短简,先看封蜡,是寻常素封,没有郡王府明印。他把信递给姜云舒道:“应是私信,不走官面。”

姜云舒拆开,纸页很薄,字不多,李承璟的笔锋比裴观澜更峻,落在纸上却极克制。

“乐署东阶人杂,车勿久停。入署取南廊第二门,退车走西门。巳正入,未初退。若有阻,报‘春水旧案待覆’,自有人接应。”

最后一行与正文稍隔,只有八个字。

“平安为先,余事容后。”

姜云舒看完,许久没有合上纸。姜夫人没有问信里具体写了什么,只看她神态,便问:“可是退路?”

姜云舒点头,把短简递过去:“是退路。”

姜闻砚从外院进来,目光在那张短简上一停。姜夫人将纸递过去,他看过一遍,重新折好放回案上:“路可记在心里,纸不必随身。”姜云舒便将短简收进案边匣中。

她起身时团雪立刻凑过去,前爪搭在她裙边,像要照旧拦她不许出院。姜云舒蹲下,把它抱了抱,哄道:“我晌午就回。”

院门外,车马已备。晨光从海棠枝叶间筛下来,照在青石路上,亮一块,暗一块。姜云舒回头看了一眼母亲、父亲,忽然觉得胸口那点长久不散的寒意,正被这院子里的人和灯火一点点捂热。

她收回目光,扶着阿蛮的手上车。车帘落下前,姜云岫已翻身上马,立在车旁,轻声道:“三娘,记得你自己定下的三条。”

姜云舒在帘内应了一声:“记得。”

车轮碾过潮湿石板,缓缓向西门去。帘外风声清,马蹄声稳稳跟着车辙,帘内她掌心微热。她知道前头是乐署、是试探、是比雨丝更细的网,也知道这一次,她不是被推着走进局里,她是自己点头,带着退路,走进去的。

宫廷乐署在皇城西南隅,墙色比太常寺更深些。车轮从西门外绕过去时,姜云舒隔着帘缝看见东阶前停着几辆车,车夫牵马低声说话,两个穿皂衣的小吏抱着谱匣匆匆上阶。那里果然人杂,若姜府车马直停在正门,半盏茶的工夫就能被好几双眼睛记下。

姜云岫靠近马夫说:“走南廊第二门。”

驾车的仆从应声转向,雨后石道尚未全干,马蹄踏过浅浅水痕,溅起一点湿响。南廊这边人少,那点声响很快散在廊墙下。阿蛮坐在姜云舒身侧,两手拢在膝上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临出门前还被团雪扯住裙角,小狗不懂官署规矩,只知道娘子今日穿得利落,便一路跟到院门口,最后被姜夫人亲手抱回去。

南廊第二门果然清静。门下站着一名乐署小吏,见姜府车马到了,先照值房门簿核过姜府名姓,又看姜云岫递出的名刺,神色不敢怠慢,却仍按规矩请姜云舒在帘内稍候。片刻后,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裴观澜在太常寺随行的文吏之后走出来,素色官袍被廊风拂出一道浅弧。

他隔着三步行礼:“姜娘子今日所闻,太常寺只作旧谱异文旁证,不作定案。”

这一句说给姜云舒听,也说给乐署听。姜云舒在帘内还礼:“多谢裴少卿。”

裴观澜只略略颔首,没有多问。他的分寸一向如此,像春水亭外折过来的竹枝,替人挡一挡风,却不压到眼前。姜云舒心里记下这份好,也更清楚自己今日不能让任何一句话失了边界。

引路的小吏将她们带入南廊里间。屋内已设好竹帘,帘外有一张长案,案上铺着旧白绢,白绢中央横放着一把五弦琵琶。那琵琶比姜府小书阁里的破琵琶窄些,腹板色泽深沉,近系弦处有一道裂痕,被新漆压得很平。若只看外表,它像一件修整妥帖的旧器,安静伏在案上,连尘气都被擦得干净。

乐署掌事官坐在帘外上首,年纪四十上下,说话客气:“久闻姜娘子辨曲清明,今日请娘子旁听旧器应声,若有所得,只管言明,自有书记照录,也算今日验定的一份旁证。此器年久,不劳娘子亲手。”

姜云岫立在帘侧,笑得温和:“姜府回帖已写明,舍妹今日只旁听,不入验定之列。乐署愿照此行事,姜府自当记下这份体恤。”

掌事官面上笑意未变,只顺势道:“姜府思虑周全,乐署自会依帖行事。”姜云舒坐下,阿蛮守在她身侧,她看了看帘外诸人落座的位置。太常寺文吏在东侧,乐署书记在西侧,两边都能记下她的话。裴观澜不入主位,只立在外廊门边,手中持一卷旧谱,神情安静。

乐工先弹龟兹旧曲。第一遍按乐署谱,声调圆熟,五弦琵琶的低弦沉得下去,高弦却在第三句末尾倏地空了一拍,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冰,脚刚踩上去,底下的回响便被隔住了。

姜云舒听完,没有立刻开口,只在心里按下三个拍位。乐署书记抬头看她,笔锋悬着,似在等她一句可录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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