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事官道：“姜娘子以为此曲如何？”

“曲调完整，声腔不完整。”姜云舒道。

掌事官笑问：“何处不完整？”

姜云舒没有急着答，她在心里把第三句末尾又过了一遍，才道：“第三句末拍本该有一声腹内回音，不是另加一音，也不是乐工漏弹，是器腹没有把它放出来。”

乐工指尖停在弦上，下意识看向掌事官。那一眼很短，却被姜云舒看见了。她心里越发确定，今日让她听的不是一把普通旧器。乐署想知道的，也不是她会不会补曲，而是看她能不能听出被封住的东西。

掌事官温和道：“旧器年久，腹内有哑声也寻常。”

“寻常旧哑是散的。”姜云舒语气平静，“这把琴的哑声在一处。”

姜云岫站在帘侧，手指在袖口扣了一下。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，却没有插话。姜云舒知道他在等她把话说完，也知道帘外诸人都在听，便把每个字都压得稳而清晰。

“若乐署愿意，可请乐工只重弹第三句，不改谱，只将末拍落在第二弦近琴腹下端处。”

掌事官与一旁书记低声交谈两句，终于点头。乐工依言重弹。前两拍清亮，第三拍落下时，屋中像有一滴水珠落进空盏，响起一声极轻的脆音，随即又被什么东西压住，余音只冒出半寸便断了。

这一声虽轻，却足够了。姜家旧琵琶在小书阁里应出的回声更弱，更像从裂缝深处传来。乐署这把旧五弦的回声却被堵在琴腹下段附近。两者不是同一把器物，却像出自同一个封器手法，故意把该回答的声音扣住，留下曲调表面的完整。

姜云舒没有急着下断语，只将方才所闻平稳说出：“末拍入腹后，回了一声，又被压住了。”

掌事官听见这句，语气仍温和：“姜娘子既听出那处回响，可知为何而哑？”

他停了一息，又笑着随口添道：“这等旧器，当年会是哪一路匠法？”

姜云舒隔着帘影望去，她想起父亲昨夜说过的话，康延这个名字，不该由她口中说出来。

“我只能听出，末拍入腹后还有回声，只是到下段便断了。”她道，“像被什么拦住。至于拦它的是什么，须看器身才知，不是今日隔帘旁听能定。”

帘外落针似的静了片刻，裴观澜在外廊翻过一页纸，纸声很轻，却恰好把这阵沉默割开。他道：“太常寺记作‘器腹有应，回声中断’，可否？”

姜云舒道：“可。”

乐署书记只得照录，那几个字落到官面上，便不是姜家私下揣测，而是今日众人同闻的事实。姜云舒肩背间绷着的劲松了些，却没有完全放下。她知道真正危险的地方还没到。

果然，掌事官又道：“听闻姜府旧藏中也有一把五弦琵琶，年岁与此器相近。若两器同源，姜娘子何不改日携来共校？旧器相证，或许能补全太常旧谱。”

姜云岫笑了笑，向掌事官拱手接过话：“姜府旧物已由家父命人封存，暂不离府。舍妹今日只依帖旁听乐署旧器，旁的，恕姜府不能应。”

掌事官也笑：“姜郎君护妹之心，长安皆知。”

这话听着无害，细处却像把姜家拖到众人眼前。姜云岫神色不变：“姜家护旧物，也护规矩。乐署今日请的是姜氏三娘旁听旧器应声，不是请姜府送旧藏入署。”

乐署屋中一时无人再接。姜云舒坐在帘后，忽然很想笑。她这个兄长平日爱拿玩笑哄人，真到该挡的时候，话里半分软处也没有。她从前总怕自己欠姜家太多，如今却第一次生出一点近乎孩子气的安心，仿佛可以短短地躲在这句话后面喘一口气。

出南廊时，日头已偏过檐角。裴观澜仍守在外廊，见她出来，只低声道：“南廊今日所录，太常寺会随案牒封入副笺。”

姜云舒明白他的意思，有案牒与副笺在，乐署便不能事后说她“私判旧器”，也不能轻易改掉“器腹有应，回声中断”八个字。

“多谢。”她道。

裴观澜看着她，声音比方才更低些：“姜娘子今日收得很好。”

姜云舒怔了怔，随即明白他说的不是琴声，而是她在乐署里一次次把话收回边界之内。她笑了一下：“不是我一人收得住。”

姜云岫在旁咳了一声：“裴少卿，未初前姜府车马需退，告辞。”

裴观澜眼里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，退开半步：“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