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镊仍夹着那缕旧丝。姜云舒没有立刻往外牵,只让纸尾在灯下静了片刻,又用薄竹片抵住暗缝边缘。
她顺着胶边缓缓松开,纸卷尚未动,薄竹片先从封缝里带出一层浅青痕。那痕原本黏在旧胶里,离了木缝便碎成极细的末子,轻轻落到软绢上。灯火一照,那点颜色不似寻常灰尘,倒从青里泛出一点冷蓝。
姜云岫问道:“这就是蓝火印?”
姜闻砚已经取出先前收存焦黑蓝釉碎屑的小银盒,放在灯下进行对比。这一点粉末色泽更浅,却与碎屑断口处的冷蓝相近。姜云舒看见父亲把银盒重新合上,动作很慢,像把某个原本还含糊的猜测一并合进了掌心。
“继续。”姜闻砚道。
姜云舒应了一声,先把软绢往纸尾下方送了半寸,托住将要离缝的一截。薄竹片仍抵在暗缝边缘,只护住木口,不碰纸面。银镊夹着那缕旧丝,借一点牵引,慢慢往外带。
鱼胶已经松开,纸卷便顺着原先藏身的缝路一点点退出来。它比想象中更长,却窄得厉害,边缘带着火纹,像从一整卷乐谱旁裁下的残条。待最后一寸离开琴腹,旧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响。
这声回响不是弦声,是琴腹空出来以后,旧木终于把被压住的那口气吐了出来。声音很短,清而轻,正落在龟兹试乐第三句末尾缺失的拍位上。
姜夫人伸手扶了扶她的肩,怕她绷得太久,轻声道:“取出来了。”
姜云舒这才发现自己屏了太久的呼吸,慢慢吐出来时,唇边也跟着松了一点:“还好,手没残,没把它弄坏。”
姜云岫听见这句笑了一声:“这话已经叫阿娘听见了,今晚怕是又要多给你添一碗汤压惊。”姜夫人看了姜云岫一眼,眼睛里有嗔意,手却替姜云舒把滑下来的袖口理回去。
姜云舒把纸卷放到软绢中央,等它稍稍回温,才用两支骨签一点点展开。纸面先露出火纹边,再露出残谱。第三句末尾果然有一枚小小的回声记号,与太常寺旧谱缺处相合。记号旁边,先前只露半边的“归”字终于能辨全;再往前还有两个残字,一个只剩上半,一个被火纹烧去右角,隐约能接成“天河归声”。
姜云岫看了看残谱,又看向姜云舒:“这是补曲的?”
“是。”姜云舒说,“但不只。”
她让姜云岫把灯移到纸背,薄纸透光后,背面细字慢慢浮出来。那些字写得极小,不像乐谱题记,倒像账册夹注。姜闻砚先看见“沙州”二字,眉心便皱了起来。再往下,残线断续,能辨出的只有“蓝焰”“三片残瓷”“西门旧库”几处。最末一行被火纹烧去了大半,只余两个带着锋角的小字。
康延。
屋里静了片刻,只听得灯芯偶尔轻响。那两个字太小,却比方才的回声更重。姜云岫看向父亲,姜闻砚没有说话,只把残卷边缘与先前的半枚天河残印、蓝瓷匣封条残边一一比过去。缺口纹正好相合,像几片原本散在不同匣中的旧物,终于在灯下拼回了。
姜夫人道:“这些背字,像不像在记一批旧物的去处?”
“像。”姜闻砚道,“这一片正面是谱,背面却有账册痕迹。或有人借乐谱藏账,或有人借账册藏谱。无论哪一种,姜家今日取出的都不是寻常旧谱。”
他的视线在“三片残瓷”旁停了停,又移到“西门旧库”上,声音压得低些:“长公主府旧器房那只蓝釉残瓶,旧贡册上被刮去的名目,瓶底只剩半个‘焰’字。如今残卷背后又记‘蓝焰’、‘三片残瓷’、‘西门旧库’。若这些字指的是同一批东西,那便不是谁私藏一件旧器,而是有人借入库之名拆散器证、改动贡路。”
姜云岫听得后背微紧:“阿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往后再查开,”姜闻砚看着案上那片薄纸,“多半就是伪贡。”
他说完用镇纸压住翘起的纸角,示意姜云岫把灯再稳些。灯影压低后,那几处焦痕边缘愈发清楚,像旧火烧过纸脉,却把最要紧的几个字留了下来。
姜云岫低声道:“若第一片在琴里,其余的呢?也是这样分开藏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