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闻砚停了片刻才道:“既有人肯费这样大的心思,把一支曲拆成几处,便说明藏的从来不止乐声。后头要找的,也未必都在琴里。”
姜云舒听着,目光停在那行“西门旧库”上。若残卷背字无误,长安城里某一座不起眼的旧库,或许才是这些碎片被拆散前停过的地方。
姜夫人见她看得久了,便把热茶往她手边推了推,轻声道:“今晚先认这一片。再远的事,等纸平了、字誊了、你也吃过东西了,再慢慢说。”
姜云舒应了声“好”,眼睛却仍看着那行“沙州”。这个地名离长安太远,远到不该这样安静地伏在一片旧谱背后。可它偏偏和“蓝焰”“西门旧库”写在同一纸面上,像有人用了极细的笔,把一段很长的路折进了琴腹里。
她曾经以为《天河谱》也许能带她回去。可第一片真正落到手里时,它给她看的不是归路,而是一桩被人藏在乐声里的旧案。
姜云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:“三娘,别往里想太远,今晚只到这里。”
姜云舒回过神,看见兄长轻松的笑,也看见父亲已经开始安排残卷如何分描、原件如何封存。母亲拿着温热帕子,仔细替她擦去手上沾着的青黛痕。
“阿娘,我不累。”她轻声道。
姜夫人看她一眼:“不累也要吃饭。”
姜云岫立刻接话:“对,旧案可以等,厨房的汤等久了却不好喝。再耽搁下去,阿娘怕是要连我也一并按到饭桌前。”
姜云舒终于笑出声。阿蛮在旁边弯了弯眼。小书阁里紧张的气息,被这一句家常话慢慢揉开。
姜闻砚没有立刻收起残卷,只道:“先描一份。回声记号、残字、背面几处能辨出的字,都照原位记下。”
姜云岫应声把案边干净描纸铺开,照着残卷原位把回声记号、残字和背面细字一一摹下。阿蛮则按姜夫人吩咐,把方才用过的骨签、银镊和软绢分开收好,连落在绢上的一点冷蓝粉末也不敢胡乱拂去,只另取小纸托住。
等描本晾过一遍,姜闻砚才把残卷收进新备的素绢夹层,外头再覆一层旧封纸,只在封角写了一个极小的“甲”字。他没有把匣子立刻锁进暗格,而是放在案上,看向姜云舒:“原件今夜入内书房暗格,描本一份由我收,一份由云岫誊入旧谱疑文,皆不能带出姜府。”
姜云舒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姜闻砚看着她,声音温和下来:“你今日做得很好。但从这一刻起,不能再把它当作是你一个人要找的东西。”
姜云舒点点头道:“嗯。从今日起,它也是姜家的事。”
窗外暮色合拢,海棠叶间还挂着未干的雨。小书阁的门重新关上时,姜云舒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旧琵琶。腹板下缘那道旧补漆封缝已经打开,裂痕与旧色仍在,只是方才那点被压住的回响散出去后,它像终于卸下了一口很久的气,安静地伏在灯影里。
这一夜海棠院灯火比平日熄得晚,姜云舒回去时,团雪已经在廊下等困了,被阿蛮抱进屋后还强撑着嗅了嗅她的裙角,随即贴着她脚边卧下。姜云舒坐到案前看新描出的残卷,纸背那些细字在灯下若隐若现,“沙州”之后有一道细细的断线,像风里没走完的路。“蓝焰”旁边的火纹则蜷着冷蓝色的尾,安静指向长安城外更远的地方。
她把描本合上,听见院外更鼓轻响。团雪趴在脚边睡着,阿蛮在屏风后打了个轻轻的呵欠,母亲留下的桂花蜜香还浮在茶盏边。姜云舒抬手按住那份薄薄的纸,第一次没有先想自己能不能回去,而是在想若这条路会把姜家也带入风沙里,她至少要先学会怎样把他们护在身后。
团雪在梦里动了动爪子,阿蛮隔着屏风轻声问是不是要添灯油,姜云舒低声说不用。屋里是海棠院熟悉的夜,茶香、灯影、细软的犬息,还有母亲临走前叮嘱她早些睡的话语。可案上那几行背字一在,夜色便不再只是寻常夜色。
沙州的风还没有真正吹到长安,可它已经从一座旧库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声息,带着蓝焰、残瓷与伪贡的冷意,停在她的灯下。姜云舒垂眸看了片刻,终于伸手把匣盖轻轻合上。她不确定前头有多少旧门要开,多少名字会从纸背浮出来,可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独自站在门前。今夜先到这里,明日再开匣时,她要先看清这条线会把姜家带到哪里,也要认真想明白,怎样护住这座府里的每一个人,护住这夜里安安稳稳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