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云岫笑出声,姜闻砚眼底也松了些。姜夫人却把目光落回副笺末尾:“这里还有一句。”
副笺最末,裴观澜没有再用官牒格式,只以极小一行写道:谱可传声,账可藏人。
姜云舒看着那八个字,许久没有说话。藏人的,不只是康延这个被移入器目下的旧名,也可能是那些被账册、贡物和旧器一并吞下的人命。裴观澜没有见过姜家残卷背面的所有字,却已从她递出去的补拍、康延的旧名和旧谱断句里,读到了这一步。
他未必知道姜家残卷背后还藏着多少字,却已看出康延这个旧名不该只沉在器目下,也看出她查的不是一处古曲异文。
姜云舒把副笺放回案上:“裴少卿这句,不宜回入官牒。”
姜闻砚颔首:“只能记在家中。”
“官面下一步,也不能问蓝焰。”姜云舒抬头,“我们只请太常寺核一件事:同一曲名,是否见于鸿胪寺龟兹礼单。若龟兹来客献曲或礼单里也有‘天河’或相近曲名,便能把线索推向外部来客;若没有,太常寺也只是核曲名,不牵旧器。”
姜云岫很快接上:“问曲名,不问器物;问鸿胪寺礼单,不问宗室旧库。这样就算有人追,也只能说太常寺在核龟兹旧谱来源。”
姜夫人看着姜云舒,眼里有欣慰:“今日这话,说得稳。”
姜云舒有些不好意思,低头道:“今日阿娘才说过,不许把整间旧器房背回来,我今日只背半张礼单。”
姜云岫道:“半张也重。太常寺若回得太厚,便让阿耶替你背。”
姜闻砚看他一眼:“你倒会分派。”
屋里几人笑起来。旧谱、账册、康延与西库仍摊在案上,可有了这一阵笑声,纸上的字也像各自安分了些。
笑过之后,姜闻砚取了一张新笺,先拟官面回话。措辞比姜云舒心中所想更缓,只说龟兹旧曲同名异调甚多,太常寺既已录“归声待核”,不妨请鸿胪寺查近来龟兹礼单、试乐曲目与通译残录中,是否另有“天河”“归声”相近名目。若有,可用来校对旧谱。
姜云舒看着父亲落笔,才明白同一句话从家中说出和从官面说出,分量并不一样。她看线索如何相接,父亲看哪一个字会惊动哪一处门。姜云岫在旁压着纸角,说道:“三娘只管把线指出来,绕开哪张网,交给阿耶。”
姜云舒应了。父亲正替她把风险写成合礼的公文,母亲坐在旁边替她看灯,兄长半玩笑地守着纸边。她看着纸角被灯影压住,那点未出口的担心也跟着安稳了些。
入夜后,海棠院里只留了一盏小灯。姜云舒原想把裴观澜那张副笺再看一遍,才展开一角,姜夫人便从外间进来,身后跟着捧匣子的阿蛮。
“到时辰了。”姜夫人把匣子放在案上,亲手将裴观澜那张副笺收起,“今日到此为止。夜里不许再看,也不许梦里替康延翻旧库。”
姜云舒抿着笑:“梦里若翻到了呢?”
“那明早吃过粥再说。”姜夫人把匣扣合上,语气温柔却不容商量。
姜云岫正好抱着团雪进来,闻言便把团雪往书案上一放。团雪四爪刚落案,便威风凛凛地坐住,尾巴一卷,恰好挡在匣子前。
“奉夫人命,”姜云岫一本正经道,“查封海棠院夜间旧案。”
阿蛮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动:“大郎,团雪坐得歪了,匣子还露着角。”
姜云岫把团雪往正中挪了挪:“如今不露了。”
团雪不明所以,只觉得众人都看着自己,便抬起下巴,十分有官威。姜云舒望着它这副模样,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好。”她举手认输,“今夜不看了。请团雪主簿收押。”
团雪听见自己的名字,立刻摇尾,尾巴扫过匣盖,发出一声细响。姜夫人替她拢了拢披帛:“这才像话。”
灯火映在匣面上,副笺被妥帖收进暗处。姜云舒坐在案边,看兄长抱着团雪假作办案,看阿蛮把热汤放到她的手边,忽然觉得这座院子不只是避风的地方。它也会在她想往前走时,帮她把前方的路提前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