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来帖的时候,姜云舒正在窗边练字。
帖子是沈令仪亲手写的,素绢上只说别院那株晚杏快落了,趁残花尚在,邀几家女眷来坐半日,"届时有一样新出的枇杷饼,你若不来,我一块也不许你吃"。
姜云舒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笑了一下,把它搁在案边。
姜夫人掀帘进来:"令仪的帖子?"
"是。"
"想去吗?"
"想去。"姜云舒停了一下,"阿娘若有空,也陪我去。"
姜夫人听见这句,眼里多了一点笑意,没有多问,只道:"成,下午便去。"
沈家别院在靖安坊南侧,院子不大,一株老杏斜过廊墙,花是快落了,零零落落几片残白,反倒比满枝时多了点冷香。今日受邀的只有五六家,席面设在杏树下,茶是新煮的,点心是沈令仪说的枇杷饼,旁边一碟蜜渍青梅。
沈令仪在院门接到姜云舒时,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:"气色比上回好了些。"
"上回你也这么说。"
"上回你脸上还带着一点憔悴的劲儿,今日没有了。"沈令仪拉住她的手往里走,走了两步才压低声音,"我得先同你说一件事。"
姜云舒会意,脚步慢下来,跟着她走到石桌后方稍远的花架边。
"今日来的人里,有一位范娘子,父亲在礼部,前日刚托人问沈家知不知道鸿胪寺近来如何分派龟兹礼单。"沈令仪看了一眼前头席间,声音压了压,"还有一位陈娘子,家中收着几件旧器,据说有人早半个月前便替她来探过口风,问能不能请姜娘子看一眼。"
"请我看旧器的话已经被我婉拒过好几回了。"
"这次不是直接请你看。"沈令仪停了停,"今日有人备了纸笔,打算趁席间请各位娘子题签赏花,顺势让你也写一句。若你随手写了'旧调清雅'或'釉色堪珍'之类的话,日后被人截去,便能说姜三娘曾替某家旧器留过一句评。"
姜云舒听到这里,手指在袖沿上轻轻收了收。
这比直接请她鉴器更难挡,因为说起来只是花席雅兴,她若推辞,反会让人觉得高傲。她抬眼看了一眼杏树下的几位女眷,范娘子正在和姜夫人说话,陈娘子坐在稍远处,正低头整理裙摆。
"所以你把纸笔怎么了?"她问。
沈令仪慢慢笑起来,把手里的团扇往上一遮:"备好了,放在我案边。今日只准在纸上画杏花,不许写器。我替你先把这条路堵上。"
姜云舒看着她,心里某处松了一口气。
"那我便跟着你走。"
"不许只跟着我走。"沈令仪拉她往席间走,"你有要说的话,自己说。只是有人把你往难处逼,我先替你把刀子拦一下。"
席间倒真如沈令仪说的那样,半盏茶之后便有人提起题签。范娘子笑道:"今日这杏花开得冷,若能留下各位娘子的墨迹,回头装裱起来挂着,也是一段雅事。"
沈令仪已经把砚台挪到面前,笑得极从容:"好主意,今日只画花,不题字,免得写好写坏争起来没完——令仪先来,诸位娘子谁要纸,我这里有。"
她说得快,手势也快,笔蘸了墨便在纸上横出一枝杏花,转而把笔递给旁边的女眷。那位女眷接了笔,也顺着说画花,话头便被她引过去了。
范娘子笑了笑,没有再提题字。
姜云舒端着茶盏看了沈令仪一眼,她正在和人讨论杏花该如何落笔,神色自若,看不出半点刻意。偶尔抬眼,与姜云舒对了一下视线,眼神里有点"放心"的意思,随即便转回去继续讨论杏枝的弧度。
又过了一会儿,另一位女眷将话绕到了西域。说是鸿胪寺前几日有一位龟兹小使入京,随行带了几件礼器,其中有一对蓝釉的,颜色极罕,已有几家托人打听来历,不知礼部那边如何回应。
这话不是专门对姜云舒说的,只是席间顺着聊到西域,陈娘子便接了一句:"听说这对蓝釉礼器里有一只底部有残缺,礼单上的曲名也与实物对不上,鸿胪寺正在让人补录。"她似乎随口一提,目光却在姜云舒脸上停了一停,"姜娘子懂旧曲,不知对龟兹蓝釉器与礼器曲名有没有留意?"
席间几人都不动声色地看过来。
姜云舒放下茶盏,"龟兹礼器来源,鸿胪寺礼单补录,都是官面事。"她语气平稳,"我若对官面曲名有所知,也只能走鸿胪寺或太常寺的正式核问,不能在女眷席间随口说一句算作鉴定。陈娘子若真有兴趣,可请家中长辈托官面问询。"
陈娘子笑道:"姜娘子说得是正经话,只是我随口一问,并非正式相托。"
"正因如此,我也只正经回一句。"姜云舒微微笑道,"若是随口一问,自然不妨随口作答;但若答出了口,便不好再说是随口。陈娘子是明白人,想必懂这个分别。"
席间沉了一下,随即有人出来圆场,说姜娘子家教严谨,处事周全。姜夫人在旁边只是喝茶,没有另添一句。
沈令仪把画了一半的杏花枝往中间挪了挪,轻声道:"你这句回得很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