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只是照你说的，把边界说出口。"

"我教你的是挡话的法子，你说的是自己的话，两件事。"

席将散时，日头还有两竿高，残杏花瓣已落了大半。

姜夫人与沈家夫人在内院多说了几句，姜云舒先往外走，行至侧廊转角处，陈娘子忽然从后头跟上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口气里带了几分恳切："姜娘子，我有一事想请托，不好在席上说——家中有一件旧器，并非私下鉴定的意思，只是想借长公主府旧器房的名头，请娘子题一句是否曾见过类似来源的闲话，日后好向来客说清来处。"

姜云舒还没开口，廊柱那头先有人说话了。

"陈娘子。"

声音不高，却极平稳。李承璟从侧廊另一端走过来，衣色深青，步子不快，神情也没有任何异色。他今日来沈府是因鸿胪寺公事拜访沈大人，正好从这条廊道出去，就这么遇上了。

他在姜云舒身侧站定，先朝陈娘子略颔首，话说得温和，意思却清楚："长公主府向来不以女眷私席定旧器真伪——陈娘子若有此类事想核实，走官面渠道便是；但不经私席，也不经闲话。"他顿了一下，"她今日来赏花。旁的事，不该追到席上。"

陈娘子笑了笑，道了声"失礼了"，便退开了。

廊下只剩两人。

姜云舒没有说话。以前他替姜家挡过几回，每一次说的都是"长公主府"，说的是"正式核问"，是"这件事该怎么走"。今日这句不一样——是她来赏花，旁的事不该追来。心中有股暖意，在心里慢慢漾开来。

"多谢你。"她应道。

李承璟应了一声，往廊外走去。走至廊道转角，他停了一下，侧了侧身，像是还有什么话，又没有开口，才迈步出去了。

等姜夫人出来，姜云舒和沈令仪在回廊下等候。廊边种着几株栀子，花苞才打，青绿绿的，还没有香气。

沈令仪倚着廊柱，随口道："刚才那边是李郡王？"

"嗯，来访沈大人的。"

沈令仪没追着问，把团扇收起来，侧头看她，"我有一句话想问你，你可以不答。"

"你问。"

"你现在过得，还好吗？不是问才名、旧谱、那些女眷怎么说你，就是问你这个人，日子里有没有觉得有意思的地方。"

姜云舒愣了一下。她想了一会儿，想到团雪趴在她鞋面上的样子，想到父亲在灯下替她把风险写成合礼的公文，想到昨日她把一碗莲子粥吃得干干净净，又想到刚才廊下那个"她"字，说得那样平稳，像是早就想好的，没有迟疑。

"有的。"她说，"比病后刚好那阵子，有意思的地方多了许多。"

沈令仪笑起来，梨涡一浅："那便好。我就怕你把日子撑住了，却没空在里头好好坐一坐。"

姜云舒听了这句，鼻尖有点热，低头看了一眼栀子花苞，才平下去。

"令仪，"她慢慢道，"我有一件事想问你。"

"你问。"

"我这些日子在外头招了不少风声，你与我来往这么频，若有人追究，会不会连累你？"
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，才道："我父亲在鸿胪寺做事，我家本来就在鸿胪寺的眼皮子下面过日子，旁人想连累我，也要先看看值不值得。但这不是主要的。主要的是，我不认为跟你来往是件需要担心被连累的事——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礼数范围内，我陪你坐花席，也在礼数范围内。若有人硬要说这是麻烦，麻烦在他们那边。"

她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："你若真担心这个，便多来找我坐坐，让旁人看见我们在一起是寻常事，反倒没什么好疑的。"

姜云舒扶着廊柱，看着那几株栀子，心里安稳了许多。

"那便先谢过你了。"她说。

"别谢。"沈令仪把团扇往她手里一放，"你上回拿了那把，今日再拿这把，回去不许一个人绷着。若席间又有人说讨厌话，等下回你到我这里来躲半盏茶，躲过劲头再说。"

姜云舒握着团扇，看见扇面上绣着两朵金色栀子，针脚细密，边缘还没有磨旧。

她没有推还，把团扇握在手里，认认真真道："好。"

廊外残杏花落了最后几片，落在青砖上，没有声响。沈令仪笑着说"走了，夫人在等"，拉着她往前走，姜云舒跟上去，觉得这一日过得比来时愉悦。

鸿胪寺那一条线还没有开，陈娘子的话暗含几分刻意，沈令仪已经暗记在心。只是此刻廊外风声已散，今日替她挡住的，不止一双手，还有李承璟的“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