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风,裹挟着滚烫的热浪,卷着校园里栀子花过于浓烈的香气,闷沉沉地扑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,连空气都像是被晒得凝固了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没有一丝风,窗外的梧桐树叶蔫蔫地垂着,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,聒噪又沉闷,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、避无可避的狂风暴雨。
前一夜的惊魂未定,像一根紧绷的弦,在两个少年的心头,绷了整整一夜,一刻都没有放松过。
漆黑楼道里刺眼的手电筒光柱,班主任冰冷复杂的眼神,手机快门响起那一声清脆刺耳的声响,还有相拥在一起被撞破的、隐秘又滚烫的爱意,在虞淮的脑海里,循环往复,一遍又一遍,折磨了他整整一夜。
这是盛夏最闷热的一个夜晚,没有空调的寝室里,热气闷在四壁之内,翻涌不散,可虞淮却觉得浑身冰冷,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,蜷缩在薄被里,整夜都在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,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没有半分睡意。
他眼下晕着浓重的青黑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原本清亮的眼底,布满了红血丝,只剩下化不开的恐慌、无措与深不见底的绝望。
盛夏的白日,天亮得格外早,清晨六点不到,太阳就已经爬上了枝头,滚烫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晒得地面发烫,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片闷热的白光里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虞淮一整晚都在害怕。
他不怕学校的处分,不怕老师的责备,不怕同学异样的眼光,他最怕的,是拖累身边的周锦。
周锦是班里的班长,是常年霸占年级前列的优等生,是老师眼里最稳重靠谱、前途无量的学生,家境优渥,父母体面开明,人生本该是一帆风顺、光明坦荡的。
而他虞淮,一无所有。
他有一个支离破碎、暗无天日的家,有一个酗酒暴戾、动辄打骂的虞父,他从小在羞辱和打骂里长大,敏感孤僻,自卑怯懦,浑身都是洗不掉的泥泞和不堪。
是周锦伸手,把他从无边的黑暗里拉了出来,给了他光,给了他温暖,给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偏爱和安全感。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段感情,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不敢声张,不敢张扬,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彼此,一起往前走。
可现在,一切都毁了。
是他主动在停电的夜里,约周锦在消防通道见面,是他舍不得分开,才会情难自禁,才会被班主任撞破,才会留下铁证,才会把干干净净、前途光明的周锦,一起拖进了这摊浑水,拖进了这场无妄之灾里。
是他拖累了周锦。
一想到这里,虞淮的心就像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,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,又快又急,砸在床单上,转瞬就被盛夏的闷热蒸干。
他更怕的,是虞父。
那个从他记事起,就只会给他带来打骂、羞辱和恐惧的男人。母亲离世之后,虞父就彻底沉溺在酒精和戾气里,整日酗酒,稍有不顺心就对他拳打脚踢,嘴里永远都是最恶毒的咒骂,骂他是丧门星,骂他是贱种,骂他就该跟着母亲一起去死。
虞父最看重的,从来不是他的死活,而是自己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脸面。
一旦虞父知道,他在学校里和男生相恋,被老师抓了现行,请到学校,闹得人尽皆知,丢尽了他所谓的脸面,以虞父的暴戾性子,绝对不会放过他。
当众打骂,极尽羞辱,甚至更疯狂的事情,虞父都做得出来。
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,像盛夏午后闷沉的乌云,将虞淮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,密不透风,让他连呼吸,都觉得疼。
身边的周锦,同样一夜未眠。
他躺在寝室的床上,脊背挺直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,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凝重和冷意,一夜未合眼。
他从来不怕承认自己对虞淮的心意,不怕学校的校规处分,不怕旁人的指指点点,他唯一怕的,是虞淮受到伤害,是虞淮因为这件事陷入极致的恐慌和绝望,是虞淮因为他,承受本不该承受的指责、风雨和羞辱。
从昨晚被撞破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,所有的责任,他一个人承担,所有的过错,他一个人认领,所有的风雨,他一个人扛。
不管面对谁,不管发生什么,他都会把虞淮死死护在身后,半分都不会让他受委屈,半分都不会让他被伤害。
天刚亮,周锦就第一时间等在了虞淮的寝室楼下。
盛夏清晨的阳光已经格外刺眼,滚烫地晒在地面上,周锦站在梧桐树下,身形挺拔,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寝室楼的门口,没有半分移动。
当脸色惨白、身形单薄、眼底满是疲惫和恐慌的虞淮,一步步走出来的时候,周锦的心,像被盛夏的烈日灼伤一样,密密麻麻地疼。
不过一夜之间,他放在心尖上呵护的小朋友,就瘦了一圈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,像被狂风暴雨打过的花瓣,苍白又无助。
周锦快步走上前,不顾周围往来同学的目光,伸手就将虞淮紧紧拥进了怀里,用自己温热的怀抱,裹住他冰凉颤抖的身体,大掌一下一下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声音低沉温柔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安抚。
“别怕,淮淮,有我在,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“所有的事情,我来扛,所有的责任,我来担,我不会让你受一点伤害,一点委屈,相信我。”
虞淮靠在他的怀里,闻着他身上清冽干净、让人安心的气息,再也忍不住,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摆,把脸埋在他的颈窝,无声地掉眼泪,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。
他想告诉周锦,他不怕处分,不怕被人指点,他只怕拖累他,只怕因为自己,毁了他光明的前程,只怕虞父的暴戾,会牵连到周锦。
可他喉咙哽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紧紧抱着周锦,抓着这根在无边黑暗里,唯一的浮木。
周锦轻轻擦去他的眼泪,捧着他的脸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睛,一字一句,坚定得像在许下一生的承诺: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,永远不会。”
可该来的审判,终究还是来了。
早读课下课的铃声刚响过,闷热的教室里还弥漫着盛夏的热气和书本的油墨味,班主任就派同学过来传话,让周锦和虞淮,立刻去教务处旁边的教师办公室。
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虞淮的脸色,瞬间惨白如纸,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浑身猛地一颤,脚下一软,差点直接瘫倒在地,握着笔的手瞬间收紧,指节泛白,冰凉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。
周围同学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了过来,好奇的、疑惑的、窃窃私语的,一道道目光落在虞淮的身上,像盛夏里滚烫的针,扎得他浑身难受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周锦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崩溃,立刻伸手,牢牢地握住了虞淮冰凉、布满冷汗的手,十指紧紧相扣,没有半分松开,用自己温热的掌心,包裹住他颤抖的指尖,源源不断地给他传递力量和安全感。
他侧过头,看着身边脸色惨白、眼底满是恐慌的虞淮,眼底满是心疼,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,用口型无声地、一遍一遍地告诉他:“别怕,我在。”
两人就这样,始终紧紧牵着彼此的手,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,一步步走出了闷热的教室,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盛夏的阳光,毒辣地倾泻在校园的道路上,晒得地面发烫,热气从鞋底往上涌,闷得人头晕目眩。可虞淮却觉得浑身冰冷,手脚冰凉,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滚烫的刀尖上,每一步,都离绝望更近一分。
他低着头,刘海遮住泛红的眼睛,不敢看周围的任何人和物,耳朵里嗡嗡作响,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愧疚。
他能清晰地预感到,那间办公室里,等着他们的,是一场怎样的狂风暴雨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隔着一扇门,都能感受到里面压抑、沉重、让人窒息的气氛。盛夏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空调,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,吹出来的都是热风,更加重了那种闷沉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。
周锦停下脚步,转过身,再次捧起虞淮的脸,低头看着他眼里汹涌的泪水和极致的恐慌,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,声音放得极柔,却又无比坚定。
“淮淮,看着我。记住,等会儿不管老师说什么,你都不要慌,不要怕,所有的话,我来说,所有的责任,我来认。”
“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,紧紧牵着我的手,就够了,明白吗?”
虞淮睁着泛红的、盛满泪水的眼睛,看着周锦眼底的坚定和心疼,眼泪掉得更凶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哽咽沙哑,几乎不成调:“周锦…… 我怕…… 我怕拖累你…… 我怕虞父来了…… 会伤害你……”
“傻话。” 周锦低头,在他被晒得微微发烫的额头上,轻轻印下一个温柔的吻,语气坚定,“你从来都不是拖累,你是我最想守护的人。这件事,本就是我的责任,和你无关。虞父来了,有我挡在你前面,他动不了你一根手指头。”
说完,周锦紧紧牵着虞淮冰凉颤抖的手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办公室门,带着他,一起走了进去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安静得只能听到老旧风扇转动的、微弱的声响,闷热的空气里,弥漫着沉重压抑的气息。
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,脸色严肃,眉头紧锁,周身都透着化不开的沉重和失望,看到两人手牵着手走进来,始终十指相扣,没有半分松开,眼神愈发复杂,有失望,有严肃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。
办公桌上,手机屏幕亮着,赫然是昨晚他拍下的那张照片。
照片里,两个少年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紧紧相拥,深情亲吻,亲密无间,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,铁证如山,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。
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,虞淮浑身猛地一僵,大脑彻底空白。
他像是被盛夏正午的烈日狠狠砸中,眼前阵阵发黑,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,握着周锦的手瞬间收紧,指尖用力到泛白,连站都快要站不稳。
他们最隐秘、最小心翼翼、最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,他们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,此刻被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,摆在老师的面前,像一个耻辱的印记,让他无处遁形,自卑和恐慌瞬间将他淹没。
周锦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崩溃和颤抖,第一时间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用自己的身体,牢牢挡住他的视线,不让他再看那张刺眼的照片,同时将他半护在怀里,脊背挺直,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班主任,神情平静坦然,没有丝毫躲闪,没有丝毫狡辩。
“老师,我们来了。”
班主任看着他们,目光落在两人始终紧紧相扣的手上,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语气沉重严肃,带着满满的失望,在闷热的办公室里,一字一句,清晰地响起。
“周锦,虞淮,你们两个,真是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“我教书十几年,从来没有见过,像你们这样胆大,这样违反校规、出格的学生。”
班主任的手指,轻轻点了点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,照片在灯光下格外清晰,他的语气愈发沉重严肃,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:“昨晚的事情,你们自己心里清楚,照片证据确凿,我不想再多说废话。你们在宿舍楼宵禁时段,公然违反校规,做出这种事情,性质有多恶劣,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学校三令五申,严禁学生早恋,严禁扰乱校风校纪,你们倒好,不仅明知故犯,还做出这样的事情,眼里还有校规校纪吗?还有自己的前程吗?”
一句句沉重的责备,像滚烫的石头,狠狠砸在虞淮的心上。
他浑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,头埋得极低,长长的刘海遮住了所有的神情,嘴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,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,都不肯松开。
都是他的错。
是他拖累了周锦。
是他,让周锦和他一起,被老师这样责备,这样失望,这样当众摆在台面上问责。
周锦感受到怀里人身子的颤抖和近乎崩溃的情绪,立刻上前一步,将虞淮完完全全、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,抬头看着班主任,神情平静坦然,没有丝毫推卸,一字一句,清晰开口,主动把所有的责任,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。
“老师,这件事,所有的责任都在我,和虞淮无关。”
“是我主动靠近他,是我先喜欢他,是我执意要和他在一起,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主导的,所有的后果,我一个人全部承担。学校要处分,就处分我一个人,所有的责罚,我都认,和虞淮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他语气坚定,眼神坦荡,没有丝毫狡辩,没有丝毫隐瞒,甘愿承担所有的后果,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护着身后的虞淮,半分都不想让他受到责备和伤害。
虞淮在他身后,听着这句话,眼泪瞬间汹涌而出,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心底的愧疚和恐慌,快要将他彻底吞噬。
班主任看着护着虞淮的周锦,又看了看他身后浑身颤抖、脆弱不堪的虞淮,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两个孩子,成绩从来没有因为相恋下滑,反而周锦的成绩比之前更稳定拔尖,虞淮也在一步步稳步提升,平日里在班里安分守己,懂事乖巧,本质上都是好孩子。
可校规在前,事情闹成这样,证据确凿,他根本没有办法包庇,更没有办法轻易压下。
“现在说这些,都没有意义了。” 班主任脸色严肃,语气沉重,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,一字一句,说出了让虞淮彻底坠入深渊的话。
“我已经,通知了你们双方的家长,让他们立刻赶到学校,当面处理这件事。”
通知家长。
这四个字,像一道晴天霹雳,在闷热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开,狠狠劈在了虞淮的头顶。
虞淮猛地抬起头,睁大眼睛,满脸都是不敢置信,原本就惨白的脸色,瞬间变得灰败一片,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,彻底熄灭,只剩下彻骨的、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。
终究,还是通知家长了。
他最害怕、最担心、最不敢面对的事情,还是来了。
一瞬间,虞淮浑身的血液仿佛彻底冻结,在盛夏闷热的空气里,他浑身控制不住地、剧烈地发抖,牙齿打颤,手脚冰凉,眼前阵阵发黑,双腿一软,若不是周锦及时扶住他,他已经直接瘫倒在了地上。
通知家长,意味着周父周母就要来了。
意味着,他最怕的虞父,也要来了。
绝望,像盛夏里突如其来的暴雨,铺天盖地,瞬间将他彻底淹没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
他害怕周父周母,生气愤怒,反对他们在一起,觉得他是不三不四的孩子,觉得是他带坏了周锦,逼着周锦和他分开。